琴声裂空,漫天花灵轰然溃散,红霞尽褪,化作万千光点簌簌坠落,如血雨,如红雪,覆满山巅。
琼英落作雪,游魂彻夜翩。光华散尽,天地重归寂寥。朝瑶缓缓收手,伏羲琴七弦皆静,她脸色白得透明,唯有额间花印仍灼灼燃烧。
“是啊,还有很多事要做。”她喃喃重复萤夏的话,望了一眼东南方的凤凰林,又抬眼望向更远的方向。
那里有等她归家的人,有未尽的承诺,有偷来的、却刻进骨血里的温暖。
昔年信诺未曾冷,赤忱如初暖寒烟。玉容何曾损,素衣成烬志愈坚。
她这一身华服,终将染尽风霜。
“快也好,慢也罢,该来的总要来。”朝瑶起身,收起伏羲琴,与萤夏并肩而立。
山风卷起残红,掠过那片为一人而种的凤凰林,花朵在夕照中沉默燃烧。
“这些都不会白费。”萤夏声音低沉,如诵古咒,
朝瑶点头刹那,万花在同一瞬凋零,红艳褪尽,化为齑粉,纷纷扬扬洒落深渊。
与天命争驰终相逢,死生契阔证前缘。只是那时,不知是否还能见,别后芳菲歇,犹忆盛时妍。是否还能,回眸一顾惊鸿处,尽是人间得意篇。
山风骤急,卷着方才琴音激起尚未落尽的绯色花灵,扑簌簌掠过二人身侧。朝瑶望了一眼天际将沉的落日,指尖在心口轻轻一按,转身离去。萤夏沉默地随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傩面在暮色里泛着幽暗光泽。
她们凌空踏虚,一步步走向那片赤焰般的凤凰林。脚下是苍茫的辰荣山脉,云海在夕照下镀上金红,翻涌如沸。
山间驻守的兵士与偶有路过的官员,只遥遥望见两道被晚霞勾勒的身影宛若神女临凡,步步生莲般行于虚空,也无人惊诧。西炎大亚与百黎大巫并肩而行,本就是这天下间最寻常又最不凡的风景。
萤夏的声音在猎猎风中响起,比方才在崖顶时更清晰,却也更冷硬,如同冰泉撞击石壁,“那时……玱玹大约是真的以为,能用这满山赤色,拴住一缕随时会随风而逝的魂。”
朝瑶玄色深衣的衣袂与萤夏墨色大巫袍的袍角被山风猎猎拂动,宛如夜幕中两片相依的墨羽,飘然落在绵延十里、正热烈燃烧到极致的凤凰花海边缘。
花海绵延如血海,在苍茫暮色映衬下,散发着一股悲壮的绚烂。风过林梢,摇落万千红瓣,纷扬似一场下不完的血色细雨。
朝瑶脚步未停,玄色衣袂拂过虚空,脚下云气自动聚拢为阶。她只是微微侧首,额间洛神花印在漫天红霞映衬下愈发妖异:“那你看这花,可算绚烂?”
萤夏的目光透过面具,落在脚下那片绵延十里的烈焰之上,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帝王之心,深如渊海。他能予你满山赤焰,亦能予你无边风雪。古往今来,将情爱寄于权柄之上者,有几人善终?纵使情真,那份独占与掌控,便如这被拘于山中的凤凰花,开得再盛,根须也掘不过皇权的界碑。”
她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灵魂深处的颤音,“火焰……从来最是灼人,也最是易冷。”
对帝王之爱的否定,更是对自己前尘旧伤的刺痛。那被烈火焚身的记忆,那因帝王猜忌而零落成泥的结局,是她永不磨灭的一道疤。
她忌惮一切与帝王挂钩的深情,她忌惮这种以强权为底色、以囚笼为形态的情感,更让她心中泛起涩意的是朝瑶耽溺于与那两个男人的温柔乡,哪怕她清楚朝瑶需要那份慰藉。
朝瑶没有立刻回应。她伸手,指尖恰好接住一片旋转飘落的凤凰花瓣。花瓣红得剔透,脉络清晰,在她素白的指尖显得愈发灼眼,如同在她掌心点燃的一小簇火苗。
朝瑶忽然轻笑一声,笑声极轻,如同带着万世淬炼过的通透与不易察觉的凉薄:“萤夏,你只记住了火能焚身,却忘了火亦能暖人、能照亮长夜、能锻造金石。玱玹的心意,我收下,亦感念。但这花是种在辰荣山,还是移栽入宫墙内苑,由不得他一人说了算。我喜欢这花开得恣意,便是它能恣意的理由。”
“那不是耽溺,是休憩,是存蓄。我从万世血火中走来,魂魄早已疲惫不堪。若无那如月清辉涤荡神魂,若无那如火焰芒点燃生机,我凭何支撑至今,来完成我们该做之事?”
“画皮画骨难画心。”她声音轻得像风,目光凝视着掌中花瓣,仿佛穿透它看到了更深处,
“这世间,人人戴着一张甚至无数张面具示人。君王有君王的威仪,权臣有权臣的算计,便是街边小贩,也有对客人的笑脸。我扮灵曜,是画一张娇憨的画皮;我在朝堂做西炎大亚,是披一身威重的皮囊;对着相柳,我可以是最娇蛮的骗子,对着九凤,我可以是耍赖的小废物……”
她抬起眼,望向萤夏,眸色在花火映衬下,亮得惊人,也深得惊人,“你觉得,哪一张才是我?”
萤夏被她问得一怔,万古画皮之相,用以周旋于各方,达成目的。朝瑶将此发挥得淋漓尽致,早已融入骨血。
“皆是,皆不是。”萤夏闷声答,“皮相随心而变,心却始终向着……他们。”那他们二字,她说得极为艰涩。
萤夏面具下的唇抿紧了,她听懂了朝瑶的未尽之言,也听出了那话语中对九凤、相柳毫不掩饰的维护与……依赖。
这份依赖,比任何亲昵举动更让她心头刺痛。她与朝瑶本是一体,灵魂同源,按理该是世间最密不可分的存在。可如今,朝瑶心里显然有了比她更重的位置。这种被取代的感觉,即便冷静如萤夏,也难以全然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