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瑶松开手,任由花瓣随风而去,落入下方无尽的绯红之中。“萤夏,你说这花,为何开得这样烈?”她不答反问。脚下是如火如荼、恣意燃烧的绯红花海。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金辉勾勒出她清绝的侧脸轮廓,那双映着无边花火的星眸深处,是一片亘古冰封般的沉寂。
萤夏沉默,朝瑶向前走了几步,踩在松软的、积了厚厚一层落花的地上,
“花开的烈,是因为它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才拼尽全力,将生命最鲜艳的颜色,毫无保留地泼洒出来。”
“玱玹的情意,便如这满山的花,是他的方式,是他能给出的、最盛大的此刻。但……”她回头,目光清凌凌地落在萤夏的面具上,“我爱的,是那棵栽在北极天柜、用本命真火温养、永不凋谢的凤凰树,是那朵凝固在琉璃中、封存了时光的冰莲。它们不再仅仅是花,而是他们。”
“我像一块贪婪的海绵,需汲取他们的温暖、他们的真切、他们的爱意与烟火气,才能将自己从无边的冰冷与疲惫中暂时打捞上来。若没有这些……”她没再说下去,但萤夏明白了。
若没有这些鲜活的爱意作为锚点,那背负万世记忆、体内交织着神魔之力的灵魂,或许早已被空洞的时光与沉重的宿命压垮。
萤夏胸中那点不甘与刺痛,似乎被这话语中的疲惫稍稍抚平了些许,但忧虑与更深层的不安却浮了上来。“可情深不寿……”她喃喃重复着自己说过的话,眼神复杂地看着朝瑶。朝瑶体内那吞噬万妖、淬炼魔气的力量,是燃料,也是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
她对那两人的爱,越是纯粹炽烈,这份执念本身,或许就越接近魔性中那足以焚毁一切的强度。她是在用爱意对抗虚无,又何尝不是在用魔的执念,喂养着那份脆弱的温暖?
世间万般牵绊,因果纠缠,不过是红尘幻影,过眼云烟。
“慧极必伤?”朝瑶替她说完,唇边笑意淡去,眼底覆上一层苍茫的凉意,如同亘古不化的雪原,“我早已伤无可伤。但正因看过万丈红尘,历尽千般爱恨,才知何为值得。萤夏,你与我虽同源,但你只活过一世,是商朝的巫女,被帝王的爱火吞噬。而我……”
她轻轻按住自己的心口,那里曾有万妖之力奔流,有虞渊魔气翻腾,更有自万世轮回中沉淀下的无尽沧桑与清明,“我见过太多帝王将相,见过爱如何生,又如何死,如何变成权力与猜忌的养料。玱玹此刻的情深是真的,但帝王的爱,向来与江山社稷捆绑。我能分清,也能接住,更懂得如何让它停留在美好的模样,不去考验那不可知的未来。”
这便是她的“混元”。以万世轮回练就的、近乎冷酷的清醒,去守护和珍惜眼前真切的爱与温暖。她将妖魔之力化为铠甲与利刃,不是为了伤人,而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她想保护的人和事。将一切算计得明明白白,依然投入最纯粹的情感,这其中的矛盾与统一,正是她最复杂、也最强大的地方。
萤夏倏然抬眼,青铜面具后的瞳孔微微收缩。
朝瑶目光投向远方渐渐沉没的落日,语气飘渺如烟:“万世记忆加身,我看似拥有无尽过往,实则是最彻底的空。所谓永恒,不过是无数个瞬间的堆叠;所谓拥有,不过是彼此印记的交换。我用我拥有的空,换他们此刻的有——相柳给予的安定,九凤点燃的炽烈,都是填补我空之存在、让我有力气继续落子的……筹码。”
她转回头,凝视着萤夏,那目光似乎穿透了冰冷的青铜面具,直抵她灵台深处,那份巫女对烈火与帝王刻骨铭心的恐惧,以及属于萤夏的、对朝瑶那份复杂难言的独占之欲。
萤夏胸口如遭重击,窒闷难言。朝瑶话里话外的意思:眼前的一切温暖爱恋,或许是真情,亦是手段;对未来的安排,是爱护,亦是算计。
朝瑶见她不语,望向那人间灯火,眼神柔和了一瞬,似有暖意流淌,一个归家人眷恋炊烟的眼神。
“而对你,萤夏,”朝瑶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柔和,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我唯一的私心便是……若这局棋终了,我不能再执子。你虽承我魂息而生,却并非我的影子或延续。你当有属于你自己的、全新的人生。去看看那春时江南的杏花烟雨,夏夜北境的星河稻浪,秋日南疆的漫山红枫,冬雪西炎的寒江孤舟……”
萤夏沉默良久,山风卷起她的袍角与朝瑶的衣摆,纠缠一瞬,又复分开。
最终,她移开目光,望向山下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要的东西,准备好了。”
“等尘埃落定,大荒事了,”朝瑶没接话茬,而是声音很轻,像是对萤夏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你不是总说想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搭个草庐,种几畦菜,看春华秋实吗?我瞧青丘就不错,涂山氏狐狸多,热闹,狐狸嫂子与小夭也会照拂你。或者去皓翎,蓐收那性子,定能是个不错的玩伴……”
萤夏猛地转头,青铜面具后的眼眸紧紧盯住朝瑶。她知道朝瑶有秘密,有她无法完全触及的沉重,但她从未想过,朝瑶已在为她设想之后。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恐惧与愤怒的情绪猛地攫住了她
目光不再仅是追问,而是透出一股近乎偏执的锐利,穿透了面具的阻隔,也刺破了夜色下的平和。
“等尘埃落定,大荒事了’?”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山风刮过岩石般的冷峭,“你是在交代……后事吗,朝瑶?”
“你为我安排青丘,安排皓翎,安排得妥妥当当……那你呢?”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为自己安排了什么?是回去继续做你的西炎大亚、皓翎巫君,还是……从此和那两位逍遥四海,再不回头?!”
萤夏向前逼近一步,周身药香与草木清气变得凛冽:“朝瑶,你看清了。我不是你养的金丝雀,不是你随手安置的物件。我是萤夏!是人!你若不在,我守着这空荡荡的世间做什么?看山还是看水?看别人的热闹还是狐狸窝?”
她语速越来越快,几乎带着颤音,“我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你!你若敢抛下我,独自去赴你那该死的大爱……”
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比说出口的更加骇人:你若敢,我会让一切都失去意义。
朝瑶静静听着,任由她的质问与恐慌如利刃刮过。直到萤夏的气息因激动而略微不稳,她才缓缓侧过身,正面迎向那双与自己肖似、此刻燃烧着截然不同火焰的眼眸。
夜风拂起她鬓边碎发,她唇边慢慢漾开真实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温和似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