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余二狗醒得比我早,我察觉一直有目光落在我身上,但我并不想起来,又躺了大半个时辰才起身。我坐起身,他还是没有收回目光,“饿了?”
他摇了摇头,指着地上的东西,瞧着像个地瓜,还带着泥,“姐姐,这个可以吃。”
“别人地里偷的?”
刚醒来,我的嗓子有些哑,听起来声音更有了怒气,他红了脸,磕磕绊绊道:“不是,姐姐,山里自己长的。”
“这是什么?”
“白地瓜,可以生吃。”
我扯了一个下来,走出了小山洞,先捧水漱了漱口,才将白地瓜给洗了,用小刀削了皮,洗干净了才入口,脆脆甜甜的,吃起来还不错。
余二狗也出了山洞,伸直了手臂,圆圆的小拳头搭在我腰上,“姐姐,我们去哪?”
我握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我腰上拿开,“你原先去县城,打算做什么?”
“当东西,救命。”
他从兜里掏出了几件首饰,其中还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银锁。
“财不外露,懂吗?”我握着他的手,让他将首饰都收回兜里。
“姐姐是好人。”
“那不一定,身逢乱世,鬼怪横行,能叫做人的已经不多了,还是时时防备为好。”
“嗯,我记住了。”
吃过了地瓜,我让他将剩余的两个带上,打算去更大的城里看看。
路上我们经过了很多村庄,和我刚下山时看到的一样,都是破败,而且只看得见老弱妇孺。
庄稼半分不长,地都是荒的,就看到几个妇人守着自家的菜地,那菜叶子还黄黄的,上面好多虫洞,她们却像守着珍宝似的,警惕地看着过路人。
余二狗拉着我的袖子,脚步很快,两条腿显得很匆忙,费力地跟上我的步伐。
我们在村道里走着,见到好几户人家紧闭家门,屋顶却有炊烟升起,约莫是偷偷煮米粥吧,怕被人发现,叫人给抢了。
我越往前走,越觉得不对劲,紧闭家门的有十几户,都是炊烟,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好像是肉味。
荒年的肉味——一个荒唐的念头涌进我的脑海,我低下头去看,余二狗依旧目视前方,小短腿很匆忙。
有一户人家的家门被从里面撞开了,巨大的冲劲将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给撞倒在地,击起一股尘土。
我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让视野清晰起来。那个人——不,也许算不上是人,更像是盗.墓者说的粽子。他瘸着腿,两只眼球瞪得老大,凸出了眼眶,瞳仁好似没有精神,灰灰的成一个点,像墨水画上去的,他的嘴角还流着涎,龇牙咧嘴的,牙缝里都是血。
我立即捂住了余二狗的眼睛,让他紧紧贴着我的腿。
那个人盯着我,又缓缓动了动脖子,僵硬地往下移目光,眼神锁定在余二狗身上。
那个人的家人都缩在后头,脖子上或多或少都有牙印。
我回身去看我来时的路,十几户人家,全都在吃人。
那个人朝我扑过来,他的臂膀强劲有力,都扫出一阵强风。
“闭眼。”我一手抱起余二狗,他很聪明,立即伸手环住我的脖子,眼睛闭得紧紧的。
不想脏了我的剑,我便拆了一户人家的门庭,取了一根全是木刺的木棍出来。
他不觉害怕,又朝我袭来,我腿风一扫,狠狠踹了他的肚子,他整个人撞上了墙,瓦片掉了好几个,我右手迅速刺出,将他钉死在墙上。
我走向他的家人,她们没有恨我,也没有害怕,反而是庆幸,庆幸自己活了下来,我淡淡开口,“这屋子不能要了。”
县大饥,人相食,路人相食,家人相食,食人者为人食,人相感,癫狂则死。
古籍上有过记载,这户人家,大概要绝户了,我没有在这诡异的村子停留,抱着余二狗,快步离开了。
出了村口,我便将余二狗放了下来,“自己走。”
他的两只手仍捂着自己的眼,歪歪斜斜地往前走。
“可以睁眼。”
我发话了,他这才放下手,仰着头看我,“姐姐,他们怎么了?”
“没有人性的人,是畜生,以后瞧见了,只管跑。”
“姐姐,人为什么会变这样?”
“世道逼人。有人贪财,有人贪功,征伐不断,兵戈伤人,饥荒死人。穷人,易子而食,天谴及人,百里无人迹。”
饿殍载途,白骨盈野。这古籍里的残忍画面,竟有一天清清楚楚摆在我面前,山河破碎,人不似人。
余二狗还轻轻牵着我的袖子,他娘以自己的死换来了我的庇佑,可我能庇护他多久呢?
我们钻进了山林,野兽远没有人来得可怕,我先寻了河道的位置,一路找上去,到了上游,有一头熊在喝水,我们等了有一会,不想和它起冲突,待它离开,我们才下去。
余二狗拿着我给他的小刀,将白地瓜削了皮,洗干净了才递给我,“姐姐吃。”
我们才安心下来吃了几口,后背就一阵凉意,我拔剑转身,将那只黑熊一击毙命,见到我杀这庞然大物,余二狗吓了一跳。
“冷吗?”我问。
他先是点头,后又摇头,“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