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6 章(1 / 2)

第156章

少年时从龙,青年位居相位,年老为帝师,我这一生得到无数女子的艳羡,可我也有缺憾,与那个人有关的。

我是女相陆萱。

她是太上皇。

我和她自小长在玉峰山药谷,她是王女,我是她的下属。她本应该在王府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但却因她命格不好,她便被抹去了身份,偷偷养在药谷,和她的孪生弟弟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

她长我一岁,从奶娃娃开始我们便在一起了,我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记忆里开始有了她的模样。

我依稀记得一些片段,她牵着我的手,教我学走路,她抱着书,一个字一个字教我念,小孩子差一岁,认识便大不相同,她扮演一个姐姐和老师的角色三四年。

我的师父,也就是教我医术的人,她喜欢跟我们讲小时候的趣事,她总说我会走路之后就很调皮,整天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泥巴糊在我身上,抠都抠不下来,我对她这个说法表示怀疑,我怎么会有这么贪玩的时候?

但是谷内只有我跟她两个小孩,那绝不可能是她了。

师父说她也是共犯,不过她是包庇罪,她每次就站在旁边看我玩,只偶尔折几根树枝给我,让我拿它做泥人的手臂。

七八岁时,我第一次见到了王爷和我的父亲,父亲跟我说,她是主子,我是她的奴婢。

我们有了身份上的差别,我开始叫她小姐,她仍旧一副冷淡的模样,不说什么话,但也没有刻意摆出主人的架子。我们一同读书,闲时,我在学医,她在学武。

我们在药谷里待了十二年,直到王府覆灭。

踏出药谷那一刻,我转身了,直觉告诉我,我永远回不来了,我再也不会是单纯的医女。

她顶替了她孪生弟弟的身份,扮演“地狱”归来的逆臣,她本白纸一张,却要开始沾染黑暗。

谋逆本是莫须有,在长公主的保护下,她活了下来,我跟她住进了公主府。

那是一段如履薄冰的日子,我们两个人相互扶持,除了彼此外,再无人可依靠。她要复仇,要推翻大齐的统治,我便下定决心,要成为她有力的臂膀。

逆境中最易产生爱,我大概是那时候喜欢上了她,我明知她是女子,但那又怎样呢,没有人规定,女子一定要喜欢男子。

也更没有人规定,女子天生不能做官。跟她一起卷入朝堂之争后,我开始向往入朝为官,我想有一天能站在大殿,对时事侃侃而谈。

为了能在公主府生存,她需要讨好公主,骗取公主真心。她性子冷,不大明白这些,于是只能我告诉她应该怎么做,亲眼看着她去跟公主演戏。

我站在一旁看着,有些难受,但儿女情长跟大业相比,又算不上什么。

她遭遇了许多刺杀,每次她沐浴,我都在她身旁,我看着她的身体从光滑无暇变成伤痕累累。

也在那时,我做了一个让我后悔终身的决定。

年岁渐长,她的女儿身很难瞒住,我便研制了一枚毒药,阻止她的葵水,让她永不显露女儿征象。

年少时以为自己诸事皆能,定能研制解药,一时轻狂,悔恨终身。

我们逃出了皇宫,那年我十四,她十五。

那天是艳阳天,她骑着马带我,我在她身后抱着她,马匹奔跑时疾风震震,微薄的温暖是我们紧贴的身体。

我们开启了征战生涯,这次是明晃晃的刀枪在前。我不会武,此刻学也来不及,她便教会了我如何用弓弩,在我身边安排了身手过人的护卫。我不会骑马,她便手把手教我,甚至还为了帮我降伏烈马,自己从马上跌落,摔伤了腿。

那天她骑在马上,发丝散乱,脸上带着灰,然而从我擡头的角度看过去,是阳光落在她周围,晕染出她的轮廓,她像个天神,扬着淡淡的微笑。

她是天生战神,她的武功突飞猛进,用兵也奇,她带着我们打了一场又一场胜仗,从一开始的一支队伍逐渐发展壮大,战场上的她意气风发,战无不胜,没有姑娘不会喜欢上“靖远世子”。

为了笼络势力,她再一次选择牺牲自己,这回是成亲。身为女儿身的她,娶了另一个女人。这次还是我告诉她,什么是男欢女爱。

她的洞房花烛夜,我站在门外守着,听着里头床铺摇动的声响。

我再一次把她推向了别人。

夫人入府之后,我成为了夫人的眼中钉,她不知道夫人为何对我如此,但还是习惯性地维护我,我很感激她,我可不想卷入乱七八糟的后院争宠。

局面一点点变好,可就在定鼎之战,军中出现了内奸,她陷入了危局,大军围困,她被箭雨射中,身上满是箭头。霍将军送她回来时,她几乎成了血人,全身都在流血。

我从她体内取出了三十四枚箭头,血水一盆盆往外倒,我陷入了恐慌,然而明面上我却不能表露,因为阿离需要我撑着,她若真的出事,我首要做的也应该是彻底覆灭齐国,而不是悲痛。

我把帅印交给阿离,嘱托他要完成我们的大业。在阿离眼里,我仍旧一副临危不乱的模样。

她是主心骨,底下人需要她带领他们赢得胜利,所以他们希望她活着。但如果阿离也有这个能力,那她到底会不会死就没人在意。

除了我和阿离。

她的寒毒在此时加重,深入骨髓,演变成了我无法控制的模样。

那十天很难熬,外面战事焦灼,她还昏迷不醒,我日日抱着她,给她暖身子,四周也生了火盆,她无法进食药汤,也都是我用嘴喂进去。

那时的念头只有一个,我要救她,我要让她活着。

她终于醒了,在我怀里醒的,我和她很近地对视,发现她原来也是这么柔弱,她也只是一个女子,她需要我。

她没有排斥我此刻的亲近,只交代了我几句话,然后又昏睡过去。

阿离在外主持大局,她可以慢慢养伤,好在一切都慢慢变好。

成为皇帝的那一年,她二十四,我二十三。

我看着她举行封后大典,给另一个人戴上凤冠,此刻的我还只是无名之辈。

登基的第二日,她开始一一封赏,我没有在封赏之列。

我其实很失落,比她不喜欢我这件事还更多失落。打天下时,我曾经开玩笑说我要做一本功过簿,到时候叫她给我论功行赏,她笑了笑,叫我改成功德簿。

现在那本功德簿还在,但我不清楚她会不会记得这个约定,我不知道她会不会为了我开启女子为官的先例。

在御书房,我半说笑跟她说,我有什么奖赏呢。

她也是笑了,从桌上拿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圣旨,圣旨上写着——“着陆萱为政医令,领医事,参政务,位同上卿。”

“单独为你写的圣旨,开创一份新的官职,这个礼物,你可喜欢?”

位同上卿!

我从未想过得到如此高的荣耀,她比我以为的还要懂我,知道我的抱负。

我郑重下跪,给她磕了大头。

“起来吧,明早再跪。”

因她对我的恩宠和维护,我成了朝廷上人人争相巴结的红人,在他们眼里,我的态度代表她的态度。

一切并没有如此顺利,登基不久,她发现这一切都是阴谋,她原本应该死去的弟弟,是那场定鼎之战的内奸,主谋是她的父王,她为了这两人出山,一点点把自己变成阴谋家,牺牲了自己的身体和爱恋,好几次从鬼门关走过。

而那两个死里逃生的人躲在暗处,想坐享其成,想胜利前夕借刀杀人,取代她的位置。

那天她崩溃了,我站在门外,听她声嘶力竭地跟她父王控诉,没有人比我更心疼她,我看她一路走来,踏着尸山血海,身处位置越高,就要遭受越多的暗箭。

他们都在利用她,叫她复仇,叫她不仅仅是杀皇帝,还要登帝位,他们叫她走一条最艰难的路。

而我的父亲,是她父王的得力干将。

她亲手杀了她的父王,我处理的尸体,我跪在她身旁,向她请罪。

她曾经问我,要不要保住我父亲的命。

我也是被遗弃的,自小到大我都和她在一起,父亲不过是个名号,她愿意问我,是看在我们的情分上,我绝不会负她。

在她和父亲之间,我选择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