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入府的医女。”
“医女?”傅轻离语气里都是不信,哪有医女能被义父亲自抱着,陆姐姐都没这待遇呢。
少年,我是你义母。苏靖寒心中暗自回复,自己小时候指着傅轻离的画像说喜欢他,那时宋祁的表情和反应很激烈呢,这算不算被自家儿子夺了爱情?
想起少年时期宋祁醋而不自知的反应,苏靖寒禁不住笑,结果扯到了自己额头的血管,又龇牙咧嘴地喊疼。
有点傻的样子,傅祈佑内心吐槽,她踢开门,跨过门槛,“阿离怎会来此?”
“找不到陆姐姐,所以来这看看。”
“萱儿在后院,不急的话午后来书房找。”
“是,义父。”
傅祈佑取来包扎工具,用小镊子把苏靖寒额头糊着的碎片夹走,毫不手软地用纱布按压,血液出来好多。
“磕傻了?”
“我明明很聪明,学医的哪有笨的。”
“不巧,我见过笨的。”
“陆萱?”明知傅祈佑说的是庆阳,苏靖寒却还是将话题引到了陆萱身上,方才被抱起的一刹那,她看到了陆萱的眼神,是惊讶,是失落。加上绯闻女友对陆萱的态度,估计这第六感是真的。
“萱儿可不笨。”这说话的功夫,傅祈佑成功将苏靖寒的注意转移,把药膏给抹了上去。
“陆姑娘不仅仅是个医女,对吗?”
傅祈佑笑着擡眼,但笑容却并不单纯,“我回答你,你就得回答我三个问题。”
“成交。”
“萱儿不只是医女。换你了。”
这说了跟没说一样,苏靖寒白了她一眼,“你问,我认真回答。”
特意强调了认真二字,便是内涵傅祈佑方才的敷衍。
“什么身份?从何而来?有何目的?”
“你都是这么审问嫌疑人的?”
“想活命,就回答。”
“呐,别包了。”苏靖寒拉下傅祈佑的手,认真望着她的眼睛,“我本职是郎中,下厨唱歌也都会,就是书画不大精通。我也不知道我从哪里来,娘胎里出来的就是了。我没什么目的,就是想待在你身边,好好保护你,让你寒疾发作时能不那么痛苦。”
“口出狂言。”
“你不信我的医术?仅凭眼力我就能看出世子你身体亏空,其他人可不知道。”
“只有眼力吗?”
苏靖寒顺着她手指的位置,看到被自己涂抹得脏兮兮的衣襟,“额……还有触诊,正常人胸口的温度比四肢还高,世子却是冰凉的,这说明世子体内寒气重。长期习武,能挥动十几斤大刀,但世子的体型却不壮实,这说明世子脾胃功能有伤。还有声音,外伤导致不大可能,应该是内伤,除了喊破喉咙的可能,是药物导致,世子处事冷静,不会因为一场突袭而大惊失色,所以是第二种可能,至于是什么药不得而知。”
苏靖寒的拇指在傅祈佑脖子滑动,按住了一个凸起的点,“男女都有喉结,一般男子喉结更为突出,与雄激素有关,但是女子也可以突出,就看体内雌雄激素水平。”
傅祈佑的眼神渐渐冰冷,什么激素的不懂是什么,但其他话语都让她产生了灭口的冲动,她摇了摇头,“过慧易夭啊。”
“我说这么多是想证明,我并不比陆萱差,陆姑娘天生奇才,而我专研医术,至少在救人方面比她精通,世子身边需要我这样的医女。”
“留下可以,但是有条件。”
苏靖寒迫不及待道:“你说。”
“下午你就知道了。”傅祈佑讳如莫深,回到了躺椅上,两条长腿交叠着,一副慵懒懈怠的模样。
“世子要歇息了?”
“嗯——”傅祈佑拉长了尾音,躺椅摇啊摇的,分外惬意。
苏靖寒也不知道去哪,到外面瞎走还容易被针对,于是就挨着傅祈佑坐下,胳膊扶在躺椅的把手上。
躺椅经她这么一压,停止了晃动,两人的睡姿很像依偎着,头还歪向对方那侧。
这份静谧没有持续多久,书房的门被打开,士兵走动的吵闹惊醒了傅祈佑,她睁开眼,眼神清明,没有一点午睡后的糊涂。
傅祈佑往身侧看去,手掌搭在了苏靖寒脑后,轻轻摇动。
“干嘛?”苏靖寒打了个大呵欠。
“条件来了。”傅祈佑轻飘飘一指,懒怠道:“杀了他。”
“什么?”苏靖寒没反应过来,揉着眼睛问了一遍。
“要你杀人。”
“什么!”苏靖寒一下子站了起来,好在傅祈佑早就用脚撑着地,躺椅不至于倒下。
“齐军前锋大将赵澈,历经大小战役八十余次,斩我军数千人,无招降可能,故让你亲自动手,杀了他。”
苏靖寒望着她,一字一顿郑重道:“我是郎中。”
“不愿杀?”傅祈佑仰脸看她,眉毛轻挑,带着威慑。
“郎中的职责是救人,有罪之人自有刑律裁决,犯不着我动手。”
“照你如此,即使是敌军,你也救。”
“不救。”
“那好了,既然可以见死不救,那么也可以杀人。”
苏靖寒咬着后槽牙,脸颊肉鼓了起来,“如若我不答应呢?杀了我?”
“不杀。”傅祈佑笑了一声,朝下吩咐,“砍断他的腿。”
“是!”
手起刀落,书房里传出惨叫,两条血淋淋的腿躺在地上,血液从他身下蔓延,顺着地砖缝隙流淌。
苏靖寒捏紧拳头,却不敢朝傅祈佑大喊,她现在没有身份去向她质问,也没资格。
“苏大夫,除非你隐世不出,否则只要你入世,便有阵营,便有国界,任何人都有敌我之分,先杀敌,后才有行业之分。如今你要归属于我,自然得先替我铲除敌人。”
“你手上有许多锋利的杀人刀,却偏偏要选择最钝的一把。”
“你说错了,医者手上的手术刀才是最锋利的。”
“萱儿。”傅祈佑朝陆萱伸出了手,对方往她手里放了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不敢的话,我来帮你。”傅祈佑握住了苏靖寒的手,把刀包在她手心,带着她的手腕往前走。“伸直了。”
苏靖寒却不,她在尽力缩回自己的手,与傅祈佑两个方向用力。
傅祈佑起先没在意,任她反抗,待柔软的脖子出现在眼前,她牵着苏靖寒的手,猛然刺出,刺穿了对方的脖子,血液喷溅而出,溅了两人的手。
“杀人了。”傅祈佑平淡地说出这句话,她松开了苏靖寒,“军医,也是军人,任务就是对抗敌人,保护袍泽。”
“道理我都懂,可你为什么要逼我杀人?”
“我最讨厌自恃清高的人。把地板打扫干净,尸体挂在城楼上,苏靖寒杀敌有功,命为随身军医。”
苏靖寒站在原地,没有谢恩,她看着自己手上的鲜血默然不语,纵是监狱执行死刑,也会照顾执行医生的心理,而傅祈佑此举对她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冲击。
“行了,退下,书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是。”
苏靖寒转身,扬起了袍角,她在宣泄她的怒气。傅祈佑也任她,不怪罪,很快和陆萱进入了议事状态。
在这太守府,议事处不能待,后院不能去,只剩下傅祈佑休息的地了,她一边走一边问路,总算到了傅祈佑住的小院。
小院是真的小,可以歇息的只有庭院正中摆着的一套石桌椅,旁边树木的阴影刚好打在石桌上方,即便午后坐这也不会觉得难受。
苏靖寒又陷入了死循环,关于人前世今生的命题如何解?当初可以很顺利地接受谢遥到宋祁的转变,为什么如今接受不了宋祁到傅祈佑呢?“三个人”的性格都差很多,谢遥是宋祁假装出来的虚影,傅祈佑是宋祁毫无掩饰的前世,照理说傅祈佑应该更接近现世宋祁,为什么她反而接受不了呢?
时空的错乱让苏靖寒迷茫了,她开始体会当初宋祁的纠结。
青松说得不错,爱一个人需要在正确的时间,现在的傅祈佑功利心居上,为了复仇可以不惜一切,缺了几分傅青松身上的潇洒。
前一世的宋祁,暴躁之心不输傅祈佑,但那时青松在,有人可以约束她,可如今青松不在,她就是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复仇机器,没有人可以威胁她,待一切终了,功成名就,她才可以换来自己的自由,真正去学着青松的模样活着。
在一颗榕树下,她领悟出了许多文学作品里都在阐述的宿命论,天定姻缘让两个人天生有好感,即便是傅祈佑,也会在第一次见面不久便给她公主抱,然而天定的两人相遇时间也是有用意的。若她早出生几百年,遇见宋祁第二世,依她打小的经历教育,她自问无法接受滥杀的宋祁,无法像青松一般毫无芥蒂地接受任何状态的宋祁,三观不对等的人终究不能成为佳偶。
脑海中的思绪从未停歇,苏靖寒没意识到晚饭时间已过,等她回神,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世子。”陆萱轻声唤道。她们已经在院门处站了有一刻钟了。
“嗯。”
“世子。”苏靖寒起身,给了傅祈佑一个让她意外的好脸色,“我想和你单独说话。”
“萱儿,十步开外候着。”
苏靖寒看着陆萱退后,等她站定了才说话,“我想了大半天,想明白了,一个人十年前和十年后都有很大差别,更何况你呢,世子,今后我们就只是君臣关系。”
“另外……”苏靖寒前进两步,踮脚搂住了傅祈佑,“谢谢世子今日在夫人面前维护我。”
傅祈佑则是在想苏靖寒说的意思,“更何况”是一个退让的说法,普通人尚且多变,更何况她这个上位者,又或者是——普通人一辈子尚且有多种状态,更何况她这个活了几百年的呢。
“就只是君臣”——这句也很耐人寻味,她们第一天相识,从相识之初,便是君臣关系,难不成在她想通之前,在她眼里不仅仅是君臣关系吗。
苏靖寒松开她,看她愣神的模样,俏皮地笑了,“世子,你也不大聪明呢,至少在情爱方面一窍不通。”
“所以,你喜欢我?”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们是君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