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自身处在一片虚无之中。
黑暗至少还是一种颜色,至少还能让人意识到“看不见”这件事本身。但这里什么都没有,连“没有”这个词都显得太过具体。
意识仿佛一粒被投入无尽深海的沙,既触碰不到水面,也落不到海底,只是悬浮着,感受着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如果死亡就是结局的话,这大概就是灵魂所能感知到的最后遗言了。
不是在光明中与逝去的亲人重逢。是在这片没有边界,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存在”的虚无中,度过永远。
但在这虚无中,在下一次勉强感觉到什么的时候,就像是在浅睡眠中被强行拽醒。但依旧无法触摸到任何真实的轮廓。身体还不存在,四肢还是记忆中的幻影,眼睛还只是灵魂深处两扇紧闭的窗。
有什么东西被塞入了自己的身体。
一本不可能存在于任何物理空间的书,被硬生生地塞进了这具已经湮灭,只剩下虚无中残存轮廓的灵魂里。
唯有那股感觉,那股从灵魂最深处传来的、比任何肉体能承受的痛楚都更加锐利也更加绵长的感觉——是真实的。
无法用任何可以被语言命名的痛苦。是灵魂本身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消磨殆尽,从边缘开始腐蚀,一层一层地剥离。每一层被腐蚀掉,就有一部分“自己”永远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存在本身的根基上被一点一点地挖空。想要惨叫,但喉咙还没有长出来,想要挣扎,但四肢还只是意念中的虚线。只能悬浮在这片虚无中,以比沉睡更残忍的方式,完整地,毫无保留地感受着这场没有尽头的灵魂凌迟。
书页翻动着,每一页上都写满了无法辨认的文字,钻进灵魂的每一道缝隙。灵魂被强行修改形状,那些原本已经消散的边界被重新划定,那些原本属于自己的记忆和情感被挤压到角落,为新的东西腾出空间。在
这片被压缩的痛苦中,身体被重新编织出来,当神经接通的那一瞬间,所有被屏蔽的痛觉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同时涌入,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尖叫,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血肉再一次生长出来,但这一次,主导这副躯体向前的不是意志,不是灵魂,是血肉的本能,是被那本书修改过后植入骨头的指令。
自己好像变成了怪物。在茫茫之中,在几乎不存在意识的间隙里,偶尔会有些画面从眼前闪过——崩塌的楼群,撕裂的大地,从书页中落下的黑色文字像暴雨一样倾泻在一座又一座城市上。
那些画面太模糊了,想要看清,但意识被那股腐蚀灵魂的剧痛死死地按在水面之下,连浮上来喘一口气都做不到。
唯一能感受到的,还是那股痛楚吧。是灵魂还在继续被腐蚀,被那本书的字句一点一点地消化,溶解,吸收。
所以自己什么时候可以解脱。在灵魂完全腐蚀消散之后,在最后一缕属于自己的意志也被那本书吞没之后,在被自己遗弃了名字之后又被整个世界遗弃之后。
到那时候,这副只剩下血肉的躯壳大概还会继续行走吧,还会继续执行那些被刻进骨头的指令吧。但那不再是“自己”了。只是一具用灵魂浇灌出来的血肉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