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城南皇庄(9)
路晋强忍着疼痛,认真画着别院的地形图,以及其内的布防。凌南玉坐在一旁安静的等着。白鹰忍不住看了过去,不禁有些恍惚,总觉得站在这里的不是凌南玉,而是凌璋。这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这种处变不惊、杀伐果断的态度,和凌璋简直一模一样。和有杨清宁在场时完全不同,仿佛换了一个人。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路晋终于把图画好,他放下笔,让开位置,道:“小人画好了。”
白鹰上前将图拿了起来,来到凌南玉身边。
凌南玉仅是瞥了一眼,道:“根据图纸完善计划,三更一到,即刻开始行动。”
“是,殿下。”白鹰应声。
“殿下?”路晋惊讶地看着凌南玉,道:“你竟然是……”
凌南玉淡淡地看了过去,道:“若我是你,便不会说出来,毕竟祸从口出。”
“草民不敢。”路晋慌忙垂下视线,不敢再有半分不敬。
“让人给他止血,把他看好了。”
“是,殿下。”
白鹰让人将路晋带了下去,又派人找来于荣和吴干军,确定了攻打计划,只待三更一到,就发起突袭。
三更时分,放晴的天空又阴沉了下来,月亮躲到了云层以后,好似清楚接下来会上演一场厮杀,不忍看一般。
于荣带着锦衣卫通过密道进入别院,他们的计划是先去地牢,解救刑值,再打开别院大门,放吴干军和白鹰进门。
于荣带人顺利来到出口,打开机关后,轻手轻脚地出了暗道。其他人紧随其后,他们扒在门口,悄悄打开一条门缝,打量外面的情况。
而就在此时,门口的传来看守的说话声,“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什么动静?”看守打了个哈欠,道:“深更半夜的,除了呼噜声,还能听到什么?”
“像是机关启动的声音,保险起见,咱们还是进去瞧瞧吧。”
“应该是晋少,算算时间,他也该回来了。”
以防万一,两人抽出兵刃来到门前,对视一眼后,猛地推开房门,提着灯笼往里看去,里面静悄悄的,不见人影。
“哪有人啊,我看是你听错了。”
“我听错了?”
“连个人毛都没有,你说错没错,大晚上的,少一惊一乍的。”
就在两人推门时,两名锦衣卫已从窗子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绕到他们身后,一人一个,扭断了他们的脖子,随后接住他们的尸体,拖到角落不显眼的地方。
于荣看了过去,见两人穿着相同,小声说道:“挑两个人换上他们的衣服。”
“是。”两名锦衣卫利落地换上衣服。
于荣来到一棵大树前,纵身一跃,跳上大树,随后又跳上了房顶,居高临下地看着所在院落的位置,待确定所要走的方向后,带领众人朝着西院而去。
他们小心地避过巡视的队伍,顺利地来到西院,于荣身先士卒,纵身翻过院墙,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子里。
“啊哈。”地牢门口的看守打了个哈欠,擡手揉了揉眼睛。
“我去个茅厕,你在这儿守着。”
“真是懒人屎尿多,赶紧的吧。”
要去茅厕的看守急匆匆地跑了出去,剩下的那个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从身上解下了烟袋锅,在台阶上磕了磕,又拿出油纸包好的烟叶,捏出少许装进烟袋锅,刚想拿出火折子点燃,上面缓缓吊下一个绳子,一下便套住了他的脖子,随后猛地用力将人整个掉了起来。
看守扔掉心爱的烟袋锅,拼命地想要挣脱绳子,绳子紧紧套住他的脖子,他越是挣扎勒得越紧,没过多大会儿的功夫,便停止了挣扎。房顶的人渐渐松了绳子,底下的锦衣卫见状伸手接住尸体,拖到了阴暗的角落。他们配合默契,转眼的功夫两名看守就已经死于非命。
同样让两名手下换了看守的衣服,留他们在门口守着,于荣则带剩下的人打开密道,进了地牢当中。
刑值被关在木牢中,蓬头垢面,浑身是伤,堂堂侍郎大人,朝廷三品大员,如今却成了阶下囚,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突然得他根本没有反应的机会,就被人抓到了地牢中。经过两日的讯问,他终于搞明白一件事,是有人刻意陷害他,说他发现了藏在皇庄里的秘密。一开始他没明白这人到底是什么目的,若想杀了他,直接动手便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后来他想明白了,栽赃他的就是杀害路大有的凶手,凶手觉得路大有的死并未得到朝廷的足够重视,所以便想留下他的命,三品朝廷大员的命比一个皇庄管事要管用得多。
想明白的刑值不禁暗自苦笑,没想到他本是算计杨清宁,却愣是把自己算计进去了。不过也好,若他的死,当真能让朝廷重视,那他也算是死得其所,只是有些对不起跟他来的那些伙计。
他忍着疼痛翻了个身,心里琢磨着凶手到底是谁,思来想去也就那么几个人,只是他没有证据。以凶手在那些人心中的地位,即便他说哑了嗓子也不会有人信。
脚步声响起,刑值转头看去,昏黄的火光下,一个人影走了过来,他伸手拢了拢挡在眼前的头发,努力想要看清来人是谁,可是是他猜测的那个人,过来送他上路。可入眼的人脸有些出乎意料,他下意识地撑起身子,却忘了自己的手臂被打断了,疼得他‘哎呦’一声。
于荣听到惨叫声,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一眼便认出了刑值。他加快脚步,来到近前,抽出佩刀,砍断木牢上的锁链,上前将刑值扶了起来。
确定了于荣的身份,刑值忍不住出声问道:“于指挥使,你怎会在此处?”
“皇上派宁公公前来皇庄查访,发现了皇庄里藏得秘密,便请求皇上派人支援,清缴皇庄内的逆贼,我是奉命而来。”于荣三两句话解释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宁公公来了?”刑值的眼睛一亮,不顾身上的疼痛,问道:“宁公公何时来的,他是如何发现皇庄的秘密的?”
“刑大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清缴行动还在继续,我救大人出去后,还有其他任务。”于荣转头看向身后的锦衣卫,道:“你们过来两个人,架着刑大人出去。”
两名锦衣卫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刑值。
刑值强行按捺住心里的好奇,跟着他们出了密道,只是心中有些感慨,没想到自己竟有被锦衣卫救的一日,如今再一看,他们似乎也并非那么惹人厌。
“我身上有伤,跟着你们只会误事。你们将我送到隔壁空置的院子,我只要躲好便可。”
于荣想了想,便同意了,将刑值安置在隔壁的院子里,又留下两人保护,这才带人摸向门口的位置。
他们躲在阴影处,仔细观察着大门口的守卫,门口有四个看守,门房里还有四个,一共八人,而他们这里也有八人。
只是门口挂着一排灯笼,将四周照的灯火通明,只要他们一靠近,一定会被发现。只要那些守卫不傻,定会发出劲爆,所以想悄无声息地解决他们,还得动动脑子。
于荣仔细思量着,眼角余光扫到了穿着看守衣服的锦衣卫,随即眼睛一亮,朝他们招招手。
两人见状急忙上前,于荣在他们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两人点点头,悄悄潜入黑暗中,没多大会儿的功夫便又回转,与方才相比,两人身上多了浓重的酒味。
他们并未回到队伍当中,而是与众人拉开距离,从正面走过去。
“别……别走啊,我、嗝、我还没醉呢,咱们接着喝!”
两名锦衣卫一前一后,一步三晃地朝着门口走去。
“不……我不行了,明……明儿再喝!”
门口的守卫见两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出声呵斥道:“你们停下!再往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
其中一名锦衣卫左脚绊了右脚一下,一个踉跄直直地往前栽去,一头栽在了地上。
“唉,你等……等我。”另一名锦衣卫直愣愣地走过去,被地上的人绊了一脚,直接趴在了他身上。
两人想要起身,又起不来,就像纠缠在一处的蚯蚓,在原地蠕动着。
门口看守见状放松了警惕,“这谁啊,竟喝这么多酒。”
“若被路爷知道,这俩小子可有罪受了。”
领头的看守皱着眉头看着,见两人没了动静,甚至还打起了鼾,转头看向身边的同伴,道:“你跟我过去看看。”
两人一起走向倒在地上的锦衣卫,待来到近前,擡脚踢了踢两人,锦衣卫擡了擡手,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一句,随后就翻了个身,仰面朝上地躺着。
看守蹲下身,想要看清两人的脸,却见地上的人猛地睁开眼睛,手中的匕首一划,便割断了他们的喉咙。两人背对着大门,挡住了大门口看守的视线,在其他人看来,他们正打量着两人的模样。
“头,他们谁啊,谁班上的?”
话音刚落下,突然从房顶上跳下两个人,落在两人身后,直接上前捂住他们的嘴巴,割断了他们的喉咙。解决掉外面的四人,门房里打盹的四人就好说了,他们打开房门一拥而上,四人便死在了睡梦中。
门外等候的众人见大门打开,抽出兵刃就冲了进去。一场厮杀就此开始,一炷香后便已结束,没有任何悬念。别院被清理干净,里面的人全部斩杀,没有一个活口。
凌南玉带着路晋在别院里转了一圈,就是要带他看满地的尸体。
于荣快步走到近前,道:“启禀殿下,别院内八十七人,全部斩杀,并未发现路占城的踪影。”
凌南玉转头看向路晋,道:“路占城在何处?”
即便是春寒料峭的时节,也难掩这浓烈的血腥味,路晋看着满地的尸体,脸色又白了几分,听到凌南玉发问,急忙答道:“草民不知,草民走之前他还在。”
“若他出去,一般都会去哪儿?”
“要么去双龙山,要么在村子里转转。”之前的事给他造成了严重的心理阴影,以至于他听到凌南玉的问话,就会马上回答,不敢有半分犹豫。
“你不是刚去了双龙山吗?他为何还要去?”
路晋胆战心惊地答道:“许是有什么事。”
凌南玉不置可否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方才说道:“你可知为何没有一个活口?”
路晋紧张地吞了吞口水,道:“草民愚钝。”
“因为他们该死。事实上你比他们更该死,只是你比较幸运,有我用得着的地方。若我觉得你也没了用处,你的下场会跟他们一样。”
路晋被吓得冷汗直冒,道:“是,草民明白。”
“除了你说的那两个地方外,路占城还会去何处。”
“去……”路晋绞尽脑汁想着,唯恐晚一会儿小命就没了,“进城!没错,他有可能进城了。”
别院中满地都是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虽然路晋可以移开目光不去看,可浓烈的血腥味却是他无法逃避的,那令人作呕的味道,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不自觉地去想象那血腥的画面。他不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所以努力思考着路占城会去的地方。
“进城,他有可能进城了!”
路晋的话出乎凌南玉的意料,不由蹙起眉头,道:“为何这么说?”
“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进城一次,一是为了送货,一是为了向上边回禀皇庄里的事。”
“你去双龙山是为取货,尚未返回,他为何提前回京都?”
路晋稳了稳心神,道:“我刚从双龙上回来,路上未曾见到路占城,而村子已被你们占领,他也不可能回得去,所以只有回京这一条路。他很有可能是知晓了你们的清缴计划,这才回京报信。”
凌南玉看向白鹰,道:“你派人即刻回京,将此事禀告皇上。”
“是,殿下。”白鹰领命,随即转身走了出去。
凌南玉接着问道:“藏在你们幕后的人是谁?”
“草民不知。一直都老……路大有和那人单线联络,后来路大有出事,应是路占城顶替路大有,此等隐秘的事,他们不可能告诉我们这些小喽啰。”
凌南玉平静地看着他,道:“对于那人的身份,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明明凌南玉面无表情,路晋却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力,他本能地吞了吞口水,道:“草民……草民曾无意间听到路大有与路占城的对话,说那人位高权重,深受皇上信赖。其他的,草民便不知了。”
“位高权重,深受皇上信赖?”凌南玉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沉默片刻,道:“你说的这话太笼统,和没说一样,我相信你还能记起点什么。”
“殿下,草民真的只知道这么多。”
“不着急,你慢慢想,我等得起。”凌南玉看向他的左手,道:“你的手看上去已经止血了。”
路晋心里一紧,哪能听不出来凌南玉话中地威胁,绞尽脑汁地回想有关信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凌南玉的眼睛就那么盯着他,给他极大的心理压力,出了一身冷汗,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得十分难受。
突然,一阵冷风吹过,他灵光一闪,兴奋地说道:“他应该有胃疾,每次路大有回京,都会带上紫苏佛手茶。”
凌南玉满意地点点头,道:“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路晋见状不由长出一口气,道:“希望能帮到殿下,以赎草民之罪。”
凌南玉转头看向于荣,道:“带他去书房,让他画出双龙山的布防图,以及山洞内部的地形图。”
“是,殿下。”于荣领命,擡头看向路晋,道:“走吧。”
路晋急忙应声,跟着于荣走了出去。
凌南玉扫了一眼身旁的众人,道:“把别院打扫干净,尸体全部清出去。”
“是,殿下。”
别院清理完毕时,已经是后半夜,凌南玉回到杨清宁的马车前,掀开帘子往里看了看,见他正在沉睡,小声吩咐道:“驾车稳着点,别吵醒了他。”
“殿下是否上车?”
凌南玉摇摇头,道:“不了,我骑马便可。”
小瓶子坐上车辕,抖了抖缰绳,马车便缓缓走了出去。马车走得十分平稳,杨清宁并没有清醒的迹象,他们很快进了别院。
虽然尸体都被清了出去,可那血腥味一时半会散不了,依旧刺鼻。凌南玉带着小瓶子进了为杨清宁专门准备的院子,这里没死过人,屋子里也点了熏香和炭火,这样便闻不到那腥臭的味道。
待马车进了院子,杨清宁依旧没有清醒,凌南玉便察觉出不对劲,掀开帘子走了进去,伸手一摸他的额头,果然发烧了。
“小瓶子,去叫吴干军过来,要快!”
小瓶子一听便知,定是杨清宁的病情又有反复,来不及多问,便走了出去。
凌南玉用被子将杨清宁裹了起来,随即抱起他下了马车。车外的营骁卫一看,连忙上前想要帮忙,却被凌南玉躲了过去。他抱着杨清宁快步走进正房,将他小心地安置在床上。
“去问问路晋,药房在何处。”
“是,殿下。”
没过一会儿,吴干军便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床上的杨清宁,道:“殿下,公公这是怎么了?”
“发烧了,你过来给他瞧瞧。”凌南玉让开床头的位置。
吴干军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伸手为杨清宁把脉,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