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寿诞在即(9)
“公子这次过来是独自一人,还是邀了三五好友?”
“掌柜不必客气,我就是个当奴才的,叫‘公子’太擡举我了。今儿我家公子得空,与好友相约过来喝茶。”小敏子顿了顿,接着说道:“掌柜记好了,我家公子姓杨,与姓严的公子有约,待会儿严公子若来询问,便劳烦掌柜让人带他上楼,与我家公子汇合。”
“你家公子姓杨,与姓严的公子有约,可对?”掌柜重复了一遍。
小敏子点点头,道:“没错。”
“好嘞。”掌柜招呼店伙计带他们上楼,巧的是带他们来的还是上次那间雅间。
见杨清宁落了座,店伙计拿着抹布擦了擦桌子,道:“客官,您看着有些眼熟,可是来过咱们茶楼?”
“来过一次。”上次竖着进来,横着出去,实在太过羞耻,杨清宁不想多提,直接说道:“来一壶极品碧螺春,要今年的新茶,再来些点心,不要太甜的。”
“好嘞,您稍等。”店伙计也是个有眼力见的,并未多问,转身走了出去。
杨清宁转头看向窗外,街道上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各色人种在其中穿行,这样的情景让他想起史书的记载,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无数小国跟船来朝拜,比之现在还要壮观。
小瓶子犹豫片刻,出声说道:“公公,还是换个位置坐吧。”
杨清宁转头看向他,不解地问道:“为何?”
小瓶子提醒道:“能让殿下不顾一切的,除了老爷,还有公子。”
杨清宁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起身坐到了对面,道:“他们应该不会对我下手,不过以防万一,还是小心点为好。”
没过多一会儿,雅间外便传来敲门声,“公子,小的来上茶。”
“进。”小瓶子应了声,三两步来到门口,拦住了要进来的小二,道:“把东西给我就成。”
店伙计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将托盘递给了小瓶子,紧接着退至门外,笑着说道:“那就劳烦您了。”
小瓶子将托盘上的东西摆到桌上,随后便又将托盘递给小二,随手关上了房门。
小敏子见状出声说道:“公子,还是让奴才去外面守着吧,以防上次那种情况发生。”
杨清宁沉吟片刻道:“好,你去吧。”
小瓶子翻开两个茶杯,分别倒了一杯茶,先用银针试了试,后又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见自己无事后,这才放心让杨清宁饮用。
杨清宁看得有些哭笑不得,道:“你可知有许多毒,是银针试不出来的?还有些毒,对正常人没多大反应,对身体孱弱的人却能致死?”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小瓶子将茶杯重新扣了起来,道:“奴才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求一时安心罢了。”
杨清宁没好气地说道:“你倒是安心了,若你因此出了事,我将一辈子良心不安。”
小瓶子笑了笑,随意地拿起一块点心吃了起来,道:“奴才只是想找个借口偷吃,公子何必这般较真。”
杨清宁哪能不明白他的意思,无奈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茶确实不错。”
杨清宁将他扣下的那个茶杯翻了过来,给他又倒了杯茶,道:“这点心甜腻又噎人,要配上茶一起吃。”
小瓶子也没拒绝,在杨清宁的对面坐了下来,端起茶杯小小地喝了一口,“奴才谢公子赏。”
杨清宁认真地看着他,问出心中的疑惑,道:“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胜任要职,为何要待在我身边?”
“只要待在公子身边,奴才的心就会很平静,不会被过去的种种所困扰,与奴才而言这是救赎,是奴才最需要的。”
“我还有这功效?”杨清宁指着自己的鼻子,脸色有些古怪。
小瓶子点点头,“公子的好,公子不自知罢了。”
杨清宁了解他的过往,虽然大仇得报,却也因此让双手染了血,与那些恶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与心底善良的人来说,这就是一道过不去的坎儿。
“若待在我身边,真的能使你的心平静,那就随你吧。我只怕是我捆住了你,让你无法一展所长。”
“不是,公子想多了。”小瓶子又将绿豆糕往杨清宁的身边推了推,道:“这绿豆糕味道不错,甜而不腻,公子可以吃一些。”
杨清宁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尝了尝,道:“嗯,味道做的确实不错。”
两人正说话,门外突然传来说话声。
“就是这里。”
“严公子,您来了。”
“你家公子可在里面?”
“在,就等您呢。”
话音落下,房门被打开,严方出现在门口,杨清宁起身迎了两步,道:“严兄,你来了。”
“让杨兄久等了。”严方应了一声,随即招呼人擡进来一个箱子。
“没有,我也是刚到。”
严方看向擡箱子的侍从,道:“箱子放下,你们出去等着。”
侍从应声,转身走了出去,小敏子随手将房门关上。
杨清宁好奇地看着箱子,问道:“严兄,这箱子里就是你写的游记吗?”
“是。”严方拿出一把钥匙,将箱子上的锁打开,里面放着一摞摞书稿,满满当当,整整齐齐。严方指着其中一摞,笑着说道:“这是最早写的,京都包括附近州县的地貌、风土人情、风俗习惯等,都有写上几笔。”
杨清宁点点头,从那一摞上随手拿起一本,翻看看着,道:“竟然还有配图?”
严方赧然地笑了笑,道:“配图很随意,画的也潦草,只有我想画时,才会随手画上两笔。”
杨清宁随手翻着,其中一页的三个字,吸引了他的视线,道:“严兄,你何时去的双龙山?”
“大约四年前吧,这上面都有日期。”严方接过书稿,往前翻了翻,道:“四月初三,我和路兄一起去双龙山游玩,在山下的小李庄看到了一片连着一片红色花海,十分壮观,我便将此情景画了下来。”
四月开的红色花朵,还是在小李庄看到的,杨清宁猜想那红色的花朵应该是他们种植的罂/粟,问道:“当时你们去小李庄和双龙山,就没人阻拦吗?”
严方回忆了一下,道:“我不记得有人阻拦。”
杨清宁和小瓶子对视一眼,接着问道:“严兄口中的‘陆兄’,就是三年前在美玉楼碰到的那个陆粟?”
严方点点头,眉眼间流露出哀伤之色,道:“当初一别,不曾想竟成了永别,唉。”
“敢问严兄,这个路粟和前任工部尚书路子易有何关系?”
严方如实说道:“他们是叔侄关系。”
“所以他的姓氏不是陆地的‘陆’,而是走路的‘路’。”
严方再次点了点头,“是。”
杨清宁恍然大悟,怪不得没人阻拦,原来路粟是路家人。
见他神色间除了哀伤外,还颇为不满,杨清宁忍不住问道:“严兄可听说了路家的事?”
严方叹了口气,道:“有所耳闻,没想到素来清正廉明的路尚书,竟为了一己私利,做出那种丧尽天良的事,还牵连了那么多人。路兄那么年轻,那么有才华,若参加会试,定能拔得头筹,没想到竟落得如此下场。”
“不瞒严兄,城南皇庄的案子就是我侦办的,皇庄所辖百姓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我亲眼所见,他们在路家人眼中,根本不是人,就是任他们宰割的畜生。这么多年,死在他们手中的村民,毁在他们手里的女子,他们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
“杨兄侦办的?那这么说杨兄是……”
自从得知杨清宁的身份是宦官后,严方也曾向严太升询问过,对杨清宁的身份有些猜测,杨清宁方才的话算是给了他答案。
“没错,我就是殿下的贴身内侍小宁子,‘杨’是我入宫前的姓氏。”杨清宁正式的做了个自我介绍。
“杨兄的事迹我也有些耳闻,都说你聪明绝顶,断案如神,城南皇庄的事仅用了半月便解决了。只是杨兄可曾想过,就算路家做了十恶不赦之事,却也有无辜之人,被牵连其中实在让人惋惜。”严方想说的并不是惋惜,只是他明白其中的忌讳,故而说得委婉了些。
严方的直言不讳,并不会让杨清宁感觉不适,反而对他越发欣赏,至少能证明他不是个趋炎附势的人。
“严兄想说的无辜之人是路粟吧。”
见他点了点头,杨清宁接着说道:“严兄可有想过,为何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做的坏事始终未被人发现?”
严方思量了思量,道:“他们隐藏得好。”
“没错,他们隐藏得好。不过这个隐藏并非躲藏,而是封锁了整个城南皇庄的所有村子,他们有自己的巡逻队,一旦发现有陌生人靠近,不论对方是什么人,都会被驱赶。驱赶不成,就会被抓起来,暴力威胁,甚至是直接杀了。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他们的秘密就不会被人发现。”
严方皱起了眉头,道:“他们竟这般无法无天?”
“不止。还有更残忍更暴虐的事发生过,只是我们没有遇到。”杨清宁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与他们而言,最核心的秘密就在小李庄和双龙山,可严兄却轻而易举地进去了,还平安无事地出来了,甚至将他们的秘密画了出来,严兄不觉得奇怪吗?”
严方一怔,随即看向自己所绘的图画,道:“这是他们秘密?”
杨清宁指着画中红色的花朵,道:“这种花叫罂/粟,盛开时十分漂亮,而它成熟后的果实中,可以提取一种毒素,这种毒没有解药,只要沾染上,就会上瘾,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作一次,发作时生不如死。只有继续服用毒药,才能缓解这种痛苦,而这样做的后果,就是生命会以极快的速度消耗,不出两年生命力便会枯竭。路子易制作这种毒药,就是想借此控制朝中大臣,图谋造反,这就是城南皇庄所隐藏的秘密。如此大的阴谋,一旦曝光,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为何严兄能轻易进去?”
严方沉默地看着杨清宁,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严兄之所以能进去,是因为跟在你身边的是路粟。严兄还觉得他是无辜之人吗?”
严方忍不住替路粟辩解道:“或许他与我一样并不知内情,否则怎么敢带我进小李庄,进双龙山?”
“若他不知情,莫说是严兄,就是他也绝对进不了小李庄,更进不了双龙山。他之所以这般有恃无恐,是因为他笃定严兄不认识这是罂粟,更不了解它的作用。”
严方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从何处辩驳,他心里清楚杨清宁说的没错,只是不愿意承认。
杨清宁直言道:“严兄,我并没有非要贬低路粟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也不想严兄因此对皇上有任何不满。”
严方叹了口气,道:“我明白,其实我心中也怀疑过,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这些年朝中出了不少事,午门的血就没干过,尽管事后皇上都会发下诏书,将事情公告天下,却依旧有不少心怀不轨的人趁机造谣,说皇上残忍好杀,还说这样会招来天谴。他们就是想利用像严兄这样对事实并不清楚,与相关人又有深厚感情的人生事,动摇国本。”
严方明白杨清宁的意思,道:“杨兄放心,在国家大事上,我还是心中有数的。”
“我就知道严兄是深明大义之人。”杨清宁闻言长舒一口气,转移话题道:“不说这些,太过沉重!来,咱们坐下喝茶,聊聊最近发生的趣事。”
严方点点头,和杨清宁一起落了座。
杨清宁给严方倒了杯茶,为了缓解气氛,随口问道:“严兄不妨说说,你这一去三载,去的哪里最让严兄记忆深刻?”
“要说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东北的深山,杨兄有所不知,我差点死在里面……”
聊到自己感兴趣且熟悉的事,严方的情绪这才渐渐放松起来,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他讲得有趣,杨清宁也听得出神,这一聊便是两壶茶、两碟点心下了肚。
见杨清宁又拿起一块点心,小瓶子忍不住提醒道:“公公,您不能再吃了。”
杨清宁一怔,随即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地吃撑了,放下手里的点心,赧然地笑了笑,道:“严兄讲得太好,我听得太入迷,没想到竟吃了这么多。”
严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道:“不过是两碟点心,我也吃了不少,应该不碍事吧。”
“公子的身体不好,吃的本就不多,与严公子没法比。”
严方确定了杨清宁的身份,知道他身体不好,没曾想竟连吃食都进的这么少。
“既如此,那就不吃了,喝些茶消消食。”
杨清宁提议道:“这样吧,咱们出去溜达溜达,上次没能在美玉楼买石头,一直觉得可惜,不如咱们再去一次。”
严方欣然接受,“好啊,我也蹭蹭杨兄的运气。”
两人正要起身,突然听到门外有人说话。
“你家主子可在里面?”声音很熟悉,杨清宁一听便知是谁。
小敏子打量着来人,不确定地说道:“你是……陈郎中?”
陈慧点点头,道:“你通禀一声,我有事找你家主子。”
杨清宁起身,径直走到门口,小瓶子抢先一步拉开了房门。
杨清宁看向门口的陈慧,径直问道:“大人怎知我在此处?”
陈慧打量着杨清宁,自上次见面已过去数月,两人再未见过,他是外臣,又不能随意进宫,即便再想,也是无可奈何。
“方才下朝回来,路过茶楼时,擡头看了一眼,看到了你身边的侍从,想来你应该也在,便上来打个招呼。”
杨清宁看了一眼小瓶子,道:“原来如此。”
陈慧看向杨清宁身边的男子,问道:“这位是……”
杨清宁连忙介绍道:“他是严方,是我朋友。这位是陈慧,在兵部任职。”
严方闻言行礼道:“草民参见陈大人。”
陈慧仔细打量着严方,道:“能让他称作朋友的人不多,严公子定然有什么过人之处,不知府上是……”
“大人,我与杨兄相交无关家世,只是我们两人之事。”
“无关家世。”陈慧重复了一句,接着问道:“严公子贵庚,是否已成婚生子?”
严方被问得一愣,有些奇怪地看向杨清宁。
杨清宁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玩笑道:“陈兄,你们这才初次见面,就想给严兄说媒,是否快了些?”
“初次相见,便觉一见如故,故而多问了几句,严公子不方便说?”陈慧好似没听懂杨清宁的话,俨然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
这事没什么不能说的,严方便如实说道:“回大人,草民还未婚配,不过已定了亲,准备八月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