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檀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决绝。
“我有一个办法,”她说,“但这个办法需要你相信我。”
“什么办法?”
她没有直接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摊在掌心给我看。
是一枚银针。很长,比普通的缝衣针长一倍,细得像一根头发,尖端泛着冷光。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要在你女儿出生之前,把这根针刺进她的眉心。”阿檀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日常琐事,
“用她的血封住你肚子里那条魂。她在你的子宫里,用的是你女儿的羊水和血液。只要你女儿出了血,她的魂就会被血锁住,困在你的身体里,再也出不去。”
“然后呢?”我妈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沙哑而颤抖。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醒的,她坐在床边,死死地盯着阿檀手里的银针,眼眶通红。
阿檀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孩子出生之后,我会把那根针拔出来。那条魂会跟着针一起出来。”
“那孩子呢?”
阿檀避开了我妈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
“孩子不会有事的,”她说,“但她的眉心会留下一个印记。针眼那么大,不会消失。”
“你确定只是针眼那么大?”我妈追问,声音越来越尖。
阿檀没有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停了,连挂钟的滴答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光的肚子,看着那些青白色的光晕里若隐若现的轮廓。
那是一个女人蜷缩着的样子,比我的拳头还小,她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胸前。
她也在害怕。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我一直没有想通的事。
“阿檀,”我说,“那晚在我家门口,它明明可以进来,为什么它要等我开门?”
阿檀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复杂。
“因为它在等你邀请它。”
“什么意思?”
阿檀把那根银针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了看,针尖上反射出一颗极小的、刺目的光点。
“它跟了你二十三年,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不是因为不能,是因为不想。”
她的声音很轻,“她不想伤害你。她想要的,只是借你的肚子活过来。她甚至以为你会愿意。”
我愣住了。
“她在土里被埋了不知多少年,死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东西。”阿檀的声音有些涩,“我在那个洞里找到的,就压在她的肋骨
她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我的床头柜上。
是一块玉佩。
玉佩很小,成色也不好,碎了一个角,被土沁得发黑。可上面刻着的字还看得清:
“吾儿安康。”
那是她给孩子准备的。
在她被活埋之前,在她知道自己必死之前,她怀里揣着这块玉佩,想着她还没出生的孩子。
我盯着那块玉佩,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一种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感觉,堵在胸口,酸胀得要命。
我妈也哭了,她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阿檀站起来,把那根银针收进口袋,把那面圆镜翻过来,扣在了那块玉佩上。
“你不用现在决定,”她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你还有时间。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她转过头,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
“刚才我说,我找到那个洞的时候,镜子自己转了一下。其实不是镜子在转,是她在镜子里的倒影在动。”
“她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后。”
阿檀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在笑。”
阿檀说完那句话,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的跳动声。
一下,一下,一下,像心跳。
我妈最先反应过来。
“另一个人?”她的声音几乎变了调,“什么另一个人?”
阿檀没有立刻回答。
她蹲下来,把那面圆镜从玉佩上拿起来,镜面朝上平放在地板上,退后了两步。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镜面上,反射出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晃动。
“你们过来看。”她说。
我撑着床沿想起来,我妈按住我的肩膀不让我动,自己慢慢挪过去,低头往镜子里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我妈说。
“您看镜子里的地板。”阿檀说。
我妈又低下头,看了几秒钟,猛地直起身,踉跄着退了两步,撞在了衣柜上。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手指着那面镜子,说不出一个字。
我爸在隔壁听到动静跑了过来,推开门看到三个女人围着一面镜子,我妈脸色惨白,阿檀浑身是伤,我挺着个大肚子坐在床上脸上全是泪痕。
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觉,那是一种只有在真正害怕的时候才会有的警觉。
“怎么了?”他问。
我妈指着镜子,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镜子里的地板上多了一双脚印。”
我低头去看镜子。
从我这个角度看不到镜面,只能看到天花板上的光斑在晃。
我爸走过来,蹲下去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两双脚印,”他的声音很沉,“一双是阿檀的,一双不是。”
阿檀点了点头,捡起镜子,镜面朝下扣在地上。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粉笔,蹲下来,沿着镜子的边缘画了一个圆,然后从圆心往外画了几条线,像一个被切开的蛋糕。
她说:“那个洞底下,埋了两个人。”
“两个人?”我忍不住问。
阿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的左脚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像是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上上下下。她在上面,另一个在手去摸的时候,碰了一下就碎成了粉。”
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还在说。
“出生的婴儿。”
“体面,像是被人好好安葬的。”
“那为什么会埋在一起?”我爸问。
阿檀沉默了。
她看着地板上那个粉笔画出的圆,目光空洞,像在看着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但我看到那双脚印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你的奶奶说有个东西跟着你好久了,从你小时候就在。她说那个东西没有脸。”
我点了点头。
“那她有没有告诉你们,那个东西,是什么时候开始跟你的?”
我想了想。
我妈跟我说的原话是“从你小时候就在”,具体什么时候,我妈没说,我也没问。
我转头看向我妈,我妈皱着眉回忆了很久,忽然浑身一僵。
“你三岁那年,”我妈的声音哑了,“有一天你发高烧,烧到四十一度,送到医院查不出原因。”
“你奶奶从老家赶过来,握着你的手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烧退了,你奶奶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它走了。’我问她什么走了,她说没什么。从那之后,你奶奶就变得不一样了,不爱说话,总是往老家跑,说是要修祖坟。”
我妈的眼眶红了。
“你奶奶走的那天,我不在她身边。等我们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被抬到门板上了。她的脸上是笑着的,手攥着,怎么都掰不开。后来火化的时候,她的手自己松了,掌心里有一撮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