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年二十出头，年纪虽轻，但已经是见过几番改朝换代的人了，崇祯五年他父亲孔胤植死在刘处直手里，那时候他才几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府里乱了一阵子，后来刘处直杀完人一溜烟就跑回了河南，孔家照旧过他们的日子，先是在朝堂做官的孔贞运做了衍圣公，不过这哥们儿没福气当了几个月就死了，然后大明皇帝又让当时只有五六岁的孔兴燮做了衍圣公。

孔家别的不多就是人丁兴旺，刘处直那次也没杀完公府的人，至于损失的财物被烧的府邸，在这十来年时间里又恢复了。

后来罗汝才进了山东他递了降表投降大盛政权，罗汝才的人在曲阜也和他见过面商量过怎么治理地方，态度还算过得去，毕竟衍圣公这个名头在山东地面上还是有点分量的，可如今罗汝才跑了清军来了，他得重新想辙了。

“备车。”

孔兴燮天不亮就把府里的管事叫起来：“把库里存的贺表找出来，去年给刘处直写的那份底稿还在不在？拿过来改一改，另外备三千头牲口，粮食先装五千石，跟我去滋阳，去见一见阿济格大将军。”

天亮之后，孔兴燮带着孔家主家的几十个族人出了曲阜城，前面是一辆牛车拉着的贺表箱子，后面跟着上千匹拉着大车的牛马，再后面是百十个挑着担子的仆役，队伍走得不算快，但很有排场，打头的举着一面衍圣公府的的牌子。

到了滋阳县衙门口，孔兴燮让人递了帖子进去，阿济格正在后堂跟几个将领议事，听说衍圣公来了皱了皱眉头。

他对孔家没什么概念，只知道是山东地面上一个世袭的爵位几百年没断过，皇太极之前倒是特意吩咐过，说孔家是圣人之后，要以礼相待，但阿济格对以礼相待四个字的理解跟皇太极不太一样，他让人把孔兴燮带进来，自己往正堂的太师椅上一坐连朝服都没换，就这么穿着甲胄见了面。

孔兴燮进了正堂，先跪下来行了一个大礼，额头贴在砖地上，声音洪亮：“衍圣公孔兴燮，叩见大将军！”他身后的几十个族人跟着跪了一地，黑压压的一片。

阿济格看了他一眼说了声：“起来吧”。

孔兴燮爬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黄绸子，双手捧着往前递了两步：“大将军，这是衍圣公府给大清皇帝的贺表，恭贺大清皇帝入主中原、定鼎燕京，卑府世代受国恩，今逢圣朝不胜欢欣鼓舞之至……”

他说得很流利，显然是背过的，阿济格听着那些“圣朝”“天恩”“不胜欢欣鼓舞”之类的词耳朵根子发痒。

他伸手接过那卷黄绸子，展开来看了几行，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写得工整，什么“尧天舜日”“泽被苍生”“万姓讴歌”之类的排比句一串接一串，看得他头都大了。

他实在不耐烦，把绸子合起来往案上一搁，打断道：“行了行了，心意到了就行，你带了多少东西来？”

孔兴燮赶紧答道：“回大将军，卑府备了牛羊猪共三千头，粮食五千石，都在外面候着。另有一些绸缎布匹和曲阜的土产，不成敬意。”

阿济格听到孔家贡献了这么多东西的时候眉头松了松，他让人出去清点了一下，果然在县衙外面的空地上看到了一群群被绳索拴着的牛羊猪，还有一溜排开的大车，上面码着粮食口袋。

清军这些日子在山东和罗汝才作战，军中粮草消耗不小，这批粮食来得正是时候，阿济格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点了点头说：“好。孔家到底是圣人之后，做事有分寸，你先回去，曲阜那边暂时由你管着就当着曲阜知县吧，回头本贝勒向皇上报捷的时候，替你请个正式的封，以后你就是大清衍圣公了。”

孔兴燮又跪下来磕了个头，谢了恩带着族人退了出去，他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背后的衣服已经被汗湿透了，他上了牛车，回头看了一眼滋阳城的城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阿济格这边果然兑现了承诺，当天下午他就写了一封捷报，派人快马送往北京，捷报里说山东已下，衍圣公孔兴燮率阖族归顺，献牛羊三千头、粮五千石，臣已令其暂管曲阜待皇上正式册封，信写得很简短，阿济格对孔家那些繁文缛节实在没什么兴趣能省则省，但他知道皇太极看重这个，所以还是按照要求汇报了。

捷报送到的时候，皇太极已经病得很重了，范文程把捷报念给他听，他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听完了之后微微点了点头：“好，孔家归附了，山东的治理就稳了一半。”

“传旨，孔兴燮袭封衍圣公，仍管曲阜知县事，赐银五百两、绸缎二十匹，另外，把孔家的那些族人也都安抚一下，该给官职的给官职，该免差役的免差役，这是大事，别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