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王谦就把大家喊起来了。
山里人起得早,这是规矩。猎人的时间跟庄稼人不一样,庄稼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猎人的时间得跟着野兽走。野兽什么时候出来觅食,猎人就得什么时候起来。春天的野兽最爱在清晨和黄昏出来,天刚亮那会儿和天快黑那会儿,是打猎最好的时候。
王谦站在石缝门口,拍了拍巴掌,“起来了起来了,吃点东西,一会儿进林子。”
大家从松枝铺上爬起来,一个个睡眼惺忪的,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黑皮揉着眼睛从石缝里钻出来,打了个哈欠,又打了个哆嗦。清晨的山里冷得很,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手一伸出来就冻得发僵。
火堆还在烧,昨晚王谦往火里添了几根粗柴,烧了一整夜,到现在还有红彤彤的炭火。黑皮蹲到火堆旁边,伸手烤了烤,又搓了搓脸,这才感觉活过来了。
王晴起得最利索。她从背篓里掏出梳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皮筋扎在脑后,然后去溪边洗了脸。回来的时候,她用搪瓷缸子舀了半缸子溪水,又从背包里掏出一小包茶叶,捏了一撮扔进去,放在火堆上煮着。
“哥,今天打啥?”王晴问。
“先看看。”王谦蹲在火堆旁边,往锅里添水,“这片老林子我去年秋天来过,野猪多,狍子也多。紫貂和猞猁也有,但得看运气。”
黑皮凑过来,“谦哥,今天能不能打到野猪?我想吃新鲜的野猪肉了。”
王谦看了他一眼,“你那张嘴就知道吃。打猎得看机会,不是你想打啥就打啥。野猪在那儿,它不出来,你上哪儿打去?”
黑皮挠挠头,“我就说说。”
栓柱从石缝里出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做了几十个深蹲,又把胳膊抡了几圈,把身子活动开了。他走到火堆旁边,从背包里掏出熏肉,用刀切了几片,放在火上烤。肉片在火上滋滋冒油,香味飘出来,黑皮又凑过去了。
“别急。”栓柱用刀尖翻了翻肉片,等两面都烤得焦黄,才夹了一片给黑皮,一片给王谦,一片给王晴,自己吃了一片。
王谦就着饼子吃了肉,又喝了一碗王晴煮的茶,浑身暖洋洋的。他站起来,走到石缝外面,看了看天色。天已经大亮了,东边的山梁上镶着一道金边,太阳快出来了。林子里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空气里有松脂的香味,还有雪水的气息,清新得很。
白狐蹲在石缝门口,竖着耳朵听林子里的动静。黑风、闪电、雷霆趴在她旁边,三条狗也竖着耳朵,舌头伸在外面,哈着热气。
王谦把三只鹰从岩石上取下来,一只一只地检查。黑风蹲在他左手上,鹰爪抓着他的皮手套,抓得紧紧的。他用右手摸了摸黑风的胸脯,羽毛好皮绳,放进王晴背篓的架子上。穿云和追风也如法炮制。
“走吧。”王谦背起背包,挎上猎枪,带头往林子里走。
白狐跑在最前面,黑风、闪电、雷霆跟在白狐后头,王晴背着背篓走在队伍中间,三只鹰蹲在背篓的架子上,安安静静的。黑皮、栓柱、大壮、二柱、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刘建国、李志刚跟在后面,十二个人排成一队,走进了老林子。
林子很深,树很大,松树、柞树、桦树,高高低低的,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像是一地的碎金子。地上铺满了厚厚的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空气又潮又闷,弥漫着腐烂的树叶的气息和松脂的香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味道。
王谦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他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林子的每一个角落,从地面到树梢,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像是在看一幅画,把每一个细节都看在眼里。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白狐忽然停下来了。她竖起耳朵,尾巴僵直,鼻子朝着一个方向不停地抽动。王谦打了个手势,后面的人都站住了。大家屏住呼吸,眼睛盯着白狐指着的方向。
那是一片灌木丛,长满了榛柴棵子和刺玫果,密密麻麻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王谦蹲下来,拨开灌木丛的缝隙往里看。他看见了几个黑乎乎的东西在动,是一群野猪,大大小小七八头,正在地上拱橡子吃。
王谦打了个手势,意思是“有猎物,散开”。黑皮和栓柱从左边绕过去,大壮和二柱从右边绕过去,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留在原地,刘建国和李志刚跟在王谦后面。
王谦举起枪,瞄准了最大的一头公猪。那头公猪少说两百斤,浑身黑毛,獠牙又长又弯,正在一棵大橡树底下拱土,嘴巴插进土里,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浑然不觉危险正在靠近。
王谦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正要扣下去,那头公猪忽然抬起头,鼻子抽动了几下,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对劲的气味。它站在原地愣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转身就跑。其他的野猪听见了叫声,也跟着跑,七八头野猪轰的一声散开了,钻进林子里,眨眼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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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谦放下枪,皱了皱眉。野猪的鼻子太灵了,隔着几十步就能闻到人的气味。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想看看是谁身上的气味太重,惊了野猪。
李志刚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王谦没说什么,收起枪,继续往前走。他心里有数,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不想在大家面前说破。李志刚是个新人,头一回进山,犯点错正常,给他留点面子。
走了又大约一个时辰,在一片桦树林里,王谦发现了一串新鲜的狍子脚印。脚印很小,像个桃心,两个尖尖的蹄印并排在一起,边缘清晰,没有塌陷,说明是刚踩下不久的。
王谦顺着脚印往前追,白狐跑在前头带路。追了大约一里地,在一处山坡上,他看见了那只狍子。是一只公狍子,头上长着一对不大的角,正在山坡上吃草。它低着头,嘴巴一动一动的,吃得正香,根本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王谦举起枪,瞄准了狍子的胸口。狍子比野猪好打多了,它胆子小,一有动静就跑,但只要不惊动它,它就会在原地待很久,给猎人足够的时间瞄准。
王谦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正要扣下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咳咳——”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林子里,像是一声响雷。
狍子猛地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就跑,四蹄翻飞,眨眼就消失在了林子里。
王谦放下枪,转过头。
李志刚站在他身后,捂着嘴,脸涨得通红。
“你咳什么?”王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李志刚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嗓子痒……”
“嗓子痒?”王谦盯着他,“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嗓子把狍子吓跑了?”
李志刚低着头,不敢看王谦的眼睛。他的脸从红变成了白,又从白变成了红,手心里全是汗,指甲掐进肉里,疼得他直哆嗦。
黑皮在旁边气得直跺脚,“志刚你干啥呢?谦哥都瞄好了,你这一嗓子全完了!”
栓柱也皱着眉头,“进山之前谦哥不是说了吗,不许大声说话,不许咳嗽,不许打喷嚏。你是没听还是没记住?”
李志刚的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我……我记住了……实在是嗓子痒……”
“嗓子痒你不会忍着?”黑皮瞪着他,“忍一下能死啊?”
王谦摆摆手,制止了黑皮。“行了,别吵了。狍子跑了就跑了,再找。”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李志刚跟在后头,头垂得低低的,像一只斗败的公鸡,一句话也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