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成为
陷阱。
从一开始便是陷阱。
星临在灭顶的疼痛中彻悟。
他不知道叶述安是在什么时候彻底背弃日沉阁的,或许是在那颗花种落进他手的那一晚。
那时恰逢他收容司爆炸当天一夜成名,来历不明,在烈虹变异之时犹如天降。
有三日暴雨,虹直挂天际,恐慌涌动之时,蓝茄花汁入寻沧旧都的地下水中,满城井水湛蓝晶莹,半真半假的蓝血谣言顺理成章;使两三人因不知名原因暴死,遣乡绅老者开始散播不可考的小道消息,人心惶惶中,蓝血妖邪初具雏形。
不可解的疫病谜题,因蓝血妖邪的出现而有的放矢,只需几次推波助澜,那些体内淌着湛蓝血液的偃人就变得死不足惜,一路上尸堆随处可见,血液染蓝大路,谣言甚嚣尘上。
一行人踏雪入栖鸿,流言发酵升级完毕,蓝血怪物已经在悠悠众口中活得煞有其事。
一位身份低下的囚犯怎会轻易逃入世间闻名的寒镜神迹?假意暴露时要擡手立刻杀死逃犯,猎兽行径才会不露端倪。
要的是最残忍的真相剖在面前,要最冷静的机器不冷静,急迫、愤怒、仓皇欲言,要他脚步不停地来到这行刑地。至关重要之人为诱饵,逼他上最后的舞台。
降灾怪物之位虚位以待,等待匿在暗处的一箭造神,将他钉上去,一箭钉进为他量身打造的流言棺材里。
这才是真正的顶级祭品。
让世人一起来祭这机械之神,祭这蓝血怪物,祭这传播烈虹的罪魁祸首。
继任大典祭天祈福,虔诚的一张张面容,鼓擂得不遗余力,却请来了降灾的蓝血泼溅当场,成为百年之后最耸人听闻的传说故事。
这个世界对烈虹的巨大恐慌,就要落到那冰柱顶端的蓝血怪物身上去。
从左面看他还是星临,从右面看它已经是一具颜色不对的骷髅。
星临还能怎么自证清白?
这世上根本没有人能够理解他的存在。
正午的阳光,从正上方浩荡铺洒。
远远望过去,偌大的祭祀场所,影子少得可怜,所有人都像鬼一样。
“邪魔!”
有人魂飞魄散。尖叫声贯穿人群。
“蓝血怪物!!!”
“上天显灵!祭天有用了!!它就是匿在人群里的怪物!我们都会被他害死啊!”
“庄主!杀了它!”
“……不详啊不详啊!”
“不管是神仙显灵还是上天降罚,这蓝血怪物必须死!”
“杀了它!”
“庄主!杀了它!”
人群耸动着往祭坛上涌,颜色各异的潮水一般,侵蚀灰色圆盘,带刀侍卫也被那冰柱顶端一幕震得忘记本职,被湮灭在浪潮中,被裹挟着向着同一方向流动。
“杀了它!!”
呐喊声代替鼓声震天,声浪喧嚣,恐惧激起的凶暴闪念同样不遗余力,星临又能往哪里逃呢?
他破损着在修复,尚且无力挣脱,在冰柱顶端与暴死的鹿背抵背,与对面空洞的狼眼对视,左耳听觉感受器被损坏,耳鸣声尖锐,像是死亡有回响。
“嗖!”
又一箭破风。
这一箭惊艳的精准。射穿脖颈,将他钉得更牢,爆炸声响起后,连带着锁骨碎裂,他那些永远分寸恰好的精巧被解离了。
碎得痛彻骨髓。
应该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才应景,但蓝血奔涌而出,星临只是向一侧垂下了头。
他疼痛时总是沉默。忍痛能力一流,痛苦再肆虐他也已经将其当做常规感官的一种,永远闭紧嘴巴。
“射得好!!”
“他身体里蓝光是什么?一闪一闪的。”
“怎么这样都还不死??这血的颜色——着实恶心。”
“寒公子好箭法!”
星临半阖眼睛,被裁剪的视野里,天地间唯一能系牢他的套索也变得陌生了,所有人都开始面目模糊起来,模糊到和周遭的叫好声一起,大同小异着,五官消融了。
他明白,他真的不属于这个世界,他身为异类即为原罪。
骨缝填合与皮肤修复时有种虫蚁咬噬的麻痒感,他的崭新骨骼比身后冰柱还要晶莹,物理刚刚新生,又在排异的声讨中复死。
震惊与愤怒全部退而次之,机体失控的无助感也蛰伏。
他只感觉到害怕。
他不敢去看云灼,不敢看清云灼此刻的模样,他害怕,害怕云灼一个排异的眼神就能杀了他。
席上,寒决明好整以暇地第三次凝弦,弓弦拉紧,冰矢箭尖寒光凛冽。这次瞄准的是星临的心脏位置。
“嗖!”
松弦时利落,破风声刮擦耳膜。
晶莹冰矢穿梭席上人群,携着渗骨的寒气,直冲蓝血四溅的冰柱顶端而去。
突然,既定的轨迹被猝然出现的人影阻断。
冰矢穿透人形,一声闷哼即刻响起,席上众人还未曾看清,就见那个人形被冰矢余力扯着飞离坐席,血肉搅混了箭矢方向——
直线划得依然漂亮,可惜那一箭偏离心脏落点,只是钉住了星临下垂的手臂。
相似的蓝血泼溅,只是与星临不同,蓝得平庸而苍老。
星临在光辉灿烂中擡起头,看见一头银发迎风,被阳光浸得晃眼。
寒决明的第三箭带着一股杀意摧拉枯朽,那攻势却被消弭在一具苍老的躯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