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成为(2 / 2)

辇道增七 西鹿丸 2024 字 12天前

那人也被穿透,也凌空,偏离星临机械心脏的冰矢,将这人的血肉心脏穿了个洞。

汩汩血液顺着冰矢淌,一根笔直料峭的微型冰桥,异世界的偃人蓝血与星际时代的机器蓝血在上面汇集。

那人费力地转过头,面庞仰了一半,去望星临在疼痛中沉寂的模样。

“你……你别怕……”

周遭喧嚣声都在一霎间褪尽了,那声音嘶哑,虚弱到咬字浑浊,星临却听得过分清楚。

“我们都……不会是孤身一人。”

那张脸一向祥和到痴傻,神情动作从不合时宜,对他没来由的信任,没来由的慈爱,关切不合时宜,执拗不合时宜,此刻的清明,更是最不合时宜。

“我脑子清醒的时候不多,孩子,你别烦我。”偃人婆婆对星临说。

仿佛所有人都能看见他的骇人骨架,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怪物,只有她不知道。

星临眼睛大张着,嘴徒劳地张开,无声地摇头。

我不烦你,对不起。

他呼吸暂停,体温没有,声带穿洞而发不出一个字音。想起他对她说出口的最后一句话,竟是冷语相向。

“难过……要说,痛要喊,人都是……都是这样。”

婆婆强提着最后一口气,回光返照得并不从容,痛得抽搐的气息在切割她为数不多的清醒语句。

“别总嫌我唠叨,别……总是一个人,别忘了…大家都说好了,还会有人……有人在等你,等你回……”

区区人类,就是连几句话的时间都撑不住。

星临看那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崩溃得无声无息。

下一刻,婆婆的体温融了自己身体内的冰箭,破麻袋一般,直直坠了下去,坠到老阁主焦黑的尸体上去,坠进截然不同的死法中去。

星临死不了,所以他在神圣的磅礴白昼里,继续被千万道目光凌迟。

痴傻人生里的最后一丝清明压得他眼皮沉重,他怔愣的一瞬漫长到无法想象,最终颤抖着闭上眼睛,不敢再去看这天地。

他想拥抱的那个世界一直瘦骨嶙峋,薄到只能装下几个人。

一众惊呼声骤起的时候,流萤挥开三记迎面而来的攻击,伸手护住身边的天冬,两人于包围中蓦然回首。

一条通往祭坛的血路杀了一半,星临仍在顶端,破碎了一半,却见多出来的一个人影从冰柱顶端坠落,砸在祭坛中央,同样蓝血满身,熟悉到令人发指。

流萤霎时间肝胆俱裂,姣好面容震惊到空白,“婆婆!”

怎么会这样?

身影被遗落在席上,一片混乱中,敌与我都无从顾及一个痴傻偃人,谁知她心甘情愿地一个站立。局外人不假思索地抵了命。

流萤停下了一切动作,立在原地忽地泪流满面。刀光剑影从不停歇,迎头洒下时有火光爆裂相抗,她挥开攻击时悲恸被暴怒顶替,视线射向席上的至高位置。

赤红火线千丝万缕,穿过高朋满座的席位时引燃滔天大火。

众宾客皆四散撤离,观礼席转瞬间被混乱搅成一座华丽的垃圾场。

人影与烟雾重重,银刀坠地,轮椅翻倒,木轮空转时,冻梨踩成一地稀烂的剔透尸泥。

一袭红衣烈烈踏上石阶,仰头时身后怒火明艳,她好像在向寒决明讨要着什么。

以冰与火开启的祭祀典礼上,带着杀气的冰与火切实相击,爆发出的轰鸣声犹如无形声浪,哗然一圈飞速荡开,震碎石台,天地之间的一切喧嚣臣服于这一声轰鸣。

冰柱顶端,穿透星临的两根冰矢应声开裂,纤细箭身霎时爬满细纹,“啪”地一声,终是断开了。

重力扯着星临,后背刮擦着浮雕花纹,下坠,一条触目惊心的蓝血痕迹,在冰晶柱子上向下不断延伸。

下坠,更像是下落,因为血流了太多,少了重量。

轰鸣声将消逝,落寒城巅仍是静寂,灰石祭坛中央,轻飘飘的破败木偶,落入仓促赶到的臂膀。

星临睁开眼,看见血染的一张脸。

云灼呼吸滚烫,身心俱疲的样子,带着复苏半日的少年病气,白衣已经失去原色。

他又浑身是血了。

血色浸染的身后,有新死的尸首在微微抽搐,铺出一条贯通的血路。

云灼双唇微动,在不停地复读着什么。

耳内还在轰鸣,星临还是听不见,蓦然间却读懂了他的唇语。

别怕。他说。

云灼耳侧的发也被血濡湿,贴在脸上,眼眶微红的模样太清醒太迷恋,不顾一切的痴狂,如同有含糊不清的千言万语,搁浅在交接的目光里。

星临下坠时,云灼总能接住他。不论是火光通明的城楼,还是万劫不复的祭坛。

躯体入怀时,云灼发觉星临已经变得很轻。云雾质感,云雾重量,轻得像是拥不住。

星临的机械骨量与少年人类相仿,体重百分之七十五都是蓝血占重。

直至此刻,血快要流尽了。

星临唇齿张合,眼神空洞着像在呢喃什么。

他声带破洞未好,声音虚弱走形,云灼凑得近了才听得清。

“好疼……”

“云灼,我好疼。”

“我们走。”云灼说着。

唇语给星临,声音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们走,离开这里,到世事不再无常的地方去。

起身时,星临手臂垂落,蓝血顺着指尖滴落时,他听不见痛骂与哀嚎。

烈焰废墟中,流萤指间操纵赤红火线,将寒决明穿刺到血雨纷飞。

血飞溅到祭谈中央,天冬被魇住的痴人环绕,跪在灰石上,捧起故人焦黑的颅骨。

骨灰随风扬洒之处,云灼踏骸而行,怀中星临遍体鳞伤,澄黄电光带起血雨腥风浓重,再也落不到星临面上。

盛大喜乐的典礼,他们却在逃亡,不停地逃,逃出人群,逃出流言,逃出爱恨缔造的浩劫,逃出世人所定论的对错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