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人知道没什么热闹可看了,也就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只有几个还没卖完山货的老乡又围上来,张建军把剩下的也都一并收了——有几捆干木耳,一袋子干猴头菇,还有一个小布袋的干山核桃,林林总总地加起来,这一趟收了将近满满两个麻袋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太阳斜挂在西边,把整个生产队的土墙和草垛都染成了橘红色。
王队长本来想留张建军住一晚,说让媳妇炒两个硬菜,把家里那只下蛋的老母鸡宰了炖上,再拿出去年冬天酿的苞米酒,好好喝一顿,明天再走。
张建军推说赶路,时间紧,谢了他的好意。王队长也不好强留,便让赵天亮那帮小子架着生产队的牛车送张建军一程。
那牛车是生产队拉粮食用的,车身宽大,车板子上还沾着碎草和玉米粒,两头老黄牛套在车辕上,慢吞吞地甩着尾巴赶苍蝇。
赵天亮带着他那几个小兄弟三下五除二地把两个大麻袋抬上了车,又在上头铺了层干草让张建军坐得舒服点。
张建军跳上车,背靠着那两大麻袋山货坐着。赵天亮和他的几个小兄弟坐在车沿上,腿耷拉在外头,一晃一晃的。
牛车慢悠悠地往前走,车轱辘在土路上吱吱呀呀地响,老黄牛的蹄子踏在硬土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赶车的知青小刘嘴里叼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吆喝着牛。
一路上,张建军对大侄儿也没吝啬。
他知道这帮知青在乡下日子苦——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才收工,吃的是大锅炖菜,菜里连个油星子都少见。
他特意给他们留了些钱票,还有几包大前门。
钱不多,但够他们改善一阵子伙食的,至少能在公社的供销社买点肉罐头、饼干啥的解解馋。
在这个地方,烟就是硬通货,一包大前门能在知青里头换好几顿饭,能跟老乡换鸡蛋换蔬菜。
赵天亮接过钱票和烟的时候,那个一向大大咧咧的小伙子眼圈居然有点泛红,嘴上却说:
“小叔儿您这也太客气了,回头我爹知道了又得说我没出息,收人家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把烟塞进棉袄内兜里,还在外头拍了拍。
他那帮小兄弟也一个个嘴甜得很,围上来喊“谢谢小叔儿”,七嘴八舌地说“小叔儿下回再来我给你套兔子”,有的还拍着胸脯说要把他一直送到公社去。
张建军摆摆手让他们别送太远,说到了公社大路口就停。
牛车晃晃悠悠走了能有半个小时,到了公社旁边的大路口。
张建军跳下车,把那两个大麻袋从车上卸下来搁在路边,又把赵天亮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嘱咐了几句:“关大爷那边你多帮我照看着点,那个叫汪昆的我看着不像省油的灯。他要是找关大爷的麻烦。”
赵天亮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包在他身上。
张建军站在路边,对着那辆慢悠悠的老牛车挥了挥手。
赵天亮他们几个坐在牛车上也朝他挥手,暮色里那几个绿军装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被土路两边的苞米地遮住了。
牛车吱吱呀呀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和炊烟里,只剩下一缕淡淡的尘土在晚风中慢慢飘散。
等牛车走远了,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了。
张建军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把两个大麻袋收进了空间里。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叼在嘴上,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西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了一片深深浅浅的橘红和紫色,一层一层的,像是谁在天上打翻了颜料盘。
他深深吸了口烟,把烟雾慢慢吐进晚风里,让风把烟从他嘴边扯走。
空气里满是田野的味道——刚收割完的苞米地里飘来秸秆的清香,远处的村庄传来隐隐约约的狗叫声。
他认准了往县城的方向,把大衣领子又竖了竖,迈步朝前走去。
他走了大概不到二里地,脚步就慢慢放缓了下来。
不是走累了,他体力好得很——是耳朵里听到了不该出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的动静。
身后的树丛里有脚步声,不是野兽的,是人的。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压着,可踩在干枯的落叶和松针上还是会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至少有三四个。他嘴角微微一扯,心里叹了口气。
那个叫汪昆的,怎么可能善罢甘休。当时在院子里走得那么痛快,一句话都没多说,那就不对劲。
要是他真认栽了,至少应该再磨叽几句才对——这种人最要面子,被关大爷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怼了一顿,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走那么干脆,那就是早就想好了后面的剧本,懒得在现场演戏了。
张建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慢慢地碾灭,直到烟头彻底被碾成一小撮黑末。
然后他停住了脚步,头也没回,只是提高了些嗓门,对着前头那片树丛杂草特别茂密的地方喊了一声:
“行了,别藏了,出来吧。这地方够远了,你们生产队的人听不见。”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叶子哗啦啦地响,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
草丛里有什么虫子吱吱叫了两声,又安静了。没人出来。
张建军又喊了一嗓子,这回声音更大,还拖着懒洋洋的长音,像是在喊自家不听话的孩子回家吃饭:
“你们再不出来,我可直接走了啊——我真走了啊!我说到做到!”
话音刚落,前头的树丛里一阵窸窣乱响,几道人影从树后、草丛里、路边的大石头后面窜了出来。
不多不少,正好五个人。打头的正是汪昆,他手里攥着一把杀猪用的尖刀,刀身窄长,在暮色里泛着冷森森的白光。
后头跟着的几个都是刚才在院子里见过的熟面孔——有个脸上长着痤疮的瘦子拎着把镰刀,镰刀刃上还有点锈;有个膀大腰圆的黑脸汉子抄着把锄头。
还有两个,一个拿着根手腕粗的镐把子,另一个手里攥着半截砖头。
几个人呈一个半圆形散开,隐隐把张建军围在了中间,封住了他前后左右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