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丽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
她撑着书桌,微微倾身,歪头看向因为这句话而猛然停住脚步的展博,嘴角那抹莫名的笑意更深了。
展博浑身一震,仿佛被说中了心事。
他努力平复着自己过于亢奋和杂乱的心跳,故作镇定地转过头,扯出一个笑容,否认道。
“没有啊!怎么会?”
春丽没有戳穿他笨拙的掩饰。
她看出儿子内心那巨大的喜悦背后,其实潜藏着更深的不安、茫然和对“三年之约”是否能真正兑现的隐忧。
这份感情太炽热,也太沉重,像一张拉满的弓,绷得太紧容易断。
她重重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为人母的关切。
春丽仰起头,目光柔和而认真地看着展博,语重心长地问:“你知道宛瑜这么做,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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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博面色茫然,他刚才被狂喜冲昏了头,根本没来得及细想。
现在被春丽一问,他才开始下意识地思考,“不是内疚,也不是安慰……”
说到这,展博心里也乱成了一团麻,仿佛一个被戳破的气球,刚才那股冲天的亢奋劲瞬间泄了大半,整个人都变得有些萎靡。
他呼出一口长气,眼神中充满了无助和困惑,像个迷路的孩子看向母亲。
“我该怎么办?”
春丽看出儿子内心的纠结、挣扎,还有那份深藏的不安。
她伸出手,温柔地搭在展博的肩膀上,轻轻地揉捏着,仿佛想传递一些力量。
同时,她用一种引导性的、循循善诱的语气问道:“记得妈跟你说过什么?”
“半夜两点半还不回家准没好事?”
春丽缓缓摇头,“不,不是,我是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展博此时的脑回路在紧张和混乱中,不知道滑到了哪个奇怪的次元。
他歪着头,认真地思索了片刻,然后一本正经地反驳道:“我没吃宛瑜豆腐。”
春丽看着自家儿子这副呆萌到让人无语的样子,实在有些头疼。
春丽有些无力地移开了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臂,扶了扶自己的额角,决定放弃迂回,直击核心。
她重新站定,面对着展博,语气变得更为郑重。
“人与人之间,总会有分歧,谈恋爱嘛,就是一个求同存异的过程。”
展博嘴唇微张,虽然眼神还有些懵懂,但显然开始努力理解这句话。
他安静地听着,目光中透露出思索的神情。
“不求同嘛,走不到一起,不存异嘛,走不下去。”
“有些事情,你始终要明白,什么分歧是可以无视的,而什么分歧,你是永远逃避不了的。”
展博懵懂地摇了摇头,“不明白。”
春丽无奈地收回指向展博的手指,眨了眨眼,换了一种更形象的比喻,“婚姻和恋爱不同,你们两个人,同时都在一个紧密的空间里,出不去也进不来。”
“你们始终要面对你们的分歧。”
展博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就像我们被扣在餐厅里?!”
春丽缓缓颔首,“有些单是逃不掉的,你早晚要买。”
春丽抬起自己戴着婚戒的左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无名指上那枚已经有些岁月痕迹的戒指,目光温柔而深远。
“结婚不仅仅是准备一枚戒指,还有很多事情。”
春丽再次伸出双手,这次是稳稳地搭在展博的肩膀上,稍稍用力,让一旁还有些发愣、眼神飘忽的儿子直视着自己。
她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严肃,“你要仔细想一想,儿子。”
她看着儿子眼中渐渐升起的深思和茫然,知道自己的话他需要时间消化。
于是,春丽突然猛地一拍展博的肩膀,力道不轻,瞬间打破了刚才严肃沉重的气氛。
春丽的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熟悉的、带着点顽皮和狡黠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语重心长的母亲只是昙花一现。
“哟!我睡觉了啊!”
说完,春丽也不顾还站在原地,满脸都是沉思、困惑、以及逐渐冷静下来的复杂神色的展博,毫不犹豫地转身,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书房,还顺手帮他把门带上了。
————————
电台
曾小贤单手托着马克杯,杯子里是提神用的、味道浓烈的速溶咖啡。
他跷着二郎腿,坐在专业的人体工学转椅上,身体微微后仰,静静地、甚至有点津津有味地,听完了电话那头一菲语速飞快、夹杂着恼怒和无奈的叙述。
“什么?你们去餐馆找宛瑜和展博,却把车开到乡下去了?”
“而且还没油了?”
说到最后,曾小贤的语气中明显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毫不掩饰地仰头贱笑起来。
另一边,一菲听到手机听筒里同时传来的、曾小贤那毫不掩饰的、充满嘲笑的贱笑,额头的青筋忍不住跳了跳,心中的恼怒如同被点燃的引线,滋滋作响。
她强压着火气,对着手机,用尽可能“平静”但实则暗含威胁的语气命令道。
“少啰嗦!赶快来救我们!”
“可我在做节目啊,怎么能离开呢?”
曾小贤脸上挂着那副欠揍的招牌贱笑,坐在转椅上,用脚得意地蹬着光滑的地板,让转椅在宽敞的演播厅内灵活地来回滑动。
“你们不能叫拖车吗?”
由于两人所处的荒野环境异常安静,再加上一菲手机的音量开得比较大,导致曾小贤那毫不掩饰、充满坏笑的高声调侃,一个字不落地钻进了美嘉的耳朵里。
美嘉趴在车窗边,扯着嗓子高喊:“我们连位置都不知道,怎么叫拖车啊——?”
此时的曾小贤却显得格外“淡定”,或者说,他正享受着这种“被需要”以及可以趁机拿捏一下胡一菲的微妙快感。
他清了清嗓子,用他那自以为充满哲理和磁性的电台腔,开始慢条斯理地“煲鸡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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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听众,你现在的遭遇,我也非常非常理解。其实开车和情感是一样的,经常会遇到迷失,或者抛锚~。”
“不过不用担心,你们最终都会想到你们的好朋友……曾小贤~。”
一菲此时已经快要压制不住自己的暴脾气了,捏着手机的指节都开始泛白。
但一想到自己还被困在这鬼地方,美嘉吓得瑟瑟发抖,曾小贤是眼下唯一确定的、在市区且可能有车的“救星”,她只能咬紧牙关,把冲到嘴边的怒吼和人身威胁生生咽回去,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你还要说多长时间的风凉话?!要不是其他人都没空,哪还轮得到你?”
曾小贤听到一菲这话,心中没由来得升起一股别扭的情绪,像是被小针扎了一下。他继续端着架子,语气却更“傲娇”了。
“哎呀,虽然我可能只是你们‘不得已’的选择,但是!我也是一名非常非常非常敬业的……电台主持人~。”
“我有很多听众是放不下滴~。”
一菲见曾小贤还在那里端着架子,捏着嗓子,一副“我很重要我走不开”的看好戏样子,虽然心里早有准备这货不会爽快答应,但还是被他这副贱兮兮、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胸口发闷,差点背过气去。
一菲做了几次深呼吸,告诉自己要冷静,要智取。
忽然,她想起了一个绝对能戳中曾小贤命门的“杀手锏”。
她强压着心中翻腾的怒火,语气忽然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柔和”。
“曾小贤,忘了告诉你,我们出来开的是你的……新车。”
曾小贤的大脑似乎宕机了一秒钟。
他的眼睛缓缓瞪大,瞳孔地震,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喃喃地、不敢置信地吐出了两个音节。
“纳尼?”
“如果我们回不去……信不信,我们和你的车同归于尽啊~?”
一菲拖长了音调,带着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威胁意味。
电话那头的曾小贤,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脏碎裂和新车漆面被划的幻听。
他无比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刚才所有的架子、操守、听众,在这一刻都被对爱车深沉的担忧彻底击溃!
瞬间乱了方寸。
只见曾小贤手忙脚乱地、几乎是扑到控制台上,手指颤抖着拨弄着一个按钮,同时对着麦克风用快得惊人的语速说道。
“听众朋友们!
话还没说完,曾小贤就眼神急切,面目狰狞地朝着演播厅外的电话编辑喊道。
“朱迪!把你的车借给我一下!然后帮我代班主持!gogogo!”
曾小贤一边说着,一边已经火急火燎地冲出演播厅的控制室,把手直接伸到刚刚站起身、还有些茫然的朱迪面前,焦急地在原地踩着脚。
“可是我今天是我男朋友胡尼克开车送我来的,我没开车过来。”
曾小贤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八卦的本能甚至在此刻压倒了对爱车的担忧,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眼睛瞪大。
“男朋友?你什么时候谈的?我怎么不知道?”
“而且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朱迪的脸上泛起一丝羞涩的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撩了撩耳边的头发,轻声细语地解释。
“就上个月,我去电影院看《疯狂动物城》的时候认识的,当时他就坐在我旁边……”
听到朱迪的话,曾小贤的一边眉毛高高挑起,目光呆滞,缓缓地落在面前娇羞的朱迪身上,嘴里喃喃自语。
“朱迪?尼克……狐尼克?!《疯狂动物城》要拍真人版该不会要找你们俩演吧?!”
朱迪被他说得一愣,刚要开口解释这只是巧合,曾小贤却猛地回过神来,现在不是八卦同事恋情和吐槽名字的时候!
他的新车还危在旦夕!
胡一菲那个女魔头被逼急了,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再加上自己其实也有点担心一菲大半夜在那么偏僻的地方,只是没有合适的借口而已。
曾小贤烦躁地挥了挥手,像要赶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
“哎呀!算了,你先帮我代班,我自己想办法。”
曾小贤一边说着,一边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原地转了个圈,然后猛地朝着门外跑去。
只留下导播间里,还在原地有些发愣、不知所措的朱迪,以及直播间里,那首突然被切进来、略显突兀的、很长很长很长的交响乐。
寂静的电台走廊里,回荡着曾小贤“咚咚咚”的狂奔脚步声和越来越远的、带着哭腔的哀嚎。
“胡一菲!那可是我的新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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