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不担当。”
星阔嘴角微扬,声音却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
可就是这种过分平静的语气,反而让宛瑜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你不让展博跟你一起去的原因,其中一点就是怕展博将来有一天会怪你。”
这句话就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进了宛瑜心里最深处的地方。
宛瑜的脸白了一瞬,又强自镇定下来,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发颤。
星阔没有停下来,他的声音还在继续,不紧不慢。
“你知道,展博这个书呆子,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你一说要去米兰,他第二天就能跟我提离职,接着就立刻四处找意大利的工作,连人体模特都愿意去面试。”
“你知道他不只是说说而已,所以更害怕。可他越这样,你越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你觉得你欠他的。他为你放弃得越多,你就越喘不过气。到最后,你只能逃。”
宛瑜的嘴唇抿得发白。她的目光落在别处,眼眶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热意。
“我不是逃,只是不想被安排着过一生。”
宛瑜的声音微微发颤,像从夹缝里漏进来的风,“我不想过那种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生活,我想要自己去做选择……”
宛瑜的声音在说到这里时,还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可接着又像被什么扯住了一样,慢慢地低下去。
“我也没有……不想负责……”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星阔静静地看着她,他知道宛瑜还有话没说完,也知道宛瑜说的那些,她自己都已经开始不信了。
“所以你一个人去米兰,就可以自己选择了?”
星阔开口了,声音里甚至连质问都算不上。
宛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星阔话锋一转,突然换了个话题,声音又恢复的平常聊天,悠闲的语调。
“我之前看过一部电视剧的片段。里面有个富二代,也跟你一样,满嘴独立,自由,觉得父母管他太多,觉得只要反抗他爸,就是活出自我。”
星阔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回忆了一下台词,然后才重新开口。
“他父亲说,你以为的独立,就是违背我的意志?那你这几年在国外,学费、生活费,哪一样不是家里出的钱?你是不是还觉得,只要不按他说的做,自己就能找到存在感了?这不是独立,是逆反。”
星阔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没有刻意去模仿任何人的语气。
可宛瑜却觉得,这些话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正不轻不重地往她心里钻。
星阔停了一下,给了宛瑜一点消化的时间,才又补了一句。
“他爸还说,你之所以能在这里大谈自由,是因为有我在给你托底。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失败了,还是可以回来,还是有人给你兜着。可那些真正靠自己的人,没有退路,没人在后面接着。”
“虽说是电视剧里的情节,可我看来,和你也差不了太多。”
宛瑜的脸色微变,手指把行李箱的拉杆攥得更紧了,另一只手也攥紧拳头。
她很想说,自己和那个富二代不一样,她不是想通过反抗父亲来证明什么,也不是躺在家庭的温床上空谈独立。
可这些话还没出口,就被她自己推翻了,因为星阔接下来的话,比她更先抵达。
“你也不要给我提什么,你小时候自己存的钱。”
星阔的语速快了一点,口齿却依旧清晰,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无从辩驳的笃定,“如果没有林氏国际银行大小姐这个身份,你能存下那些钱吗?”
宛瑜僵住了,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无论她怎么辩驳,那些话都站不住脚。
“我……”
最后,宛瑜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后面的声音就慢慢地低了下去。
“培养个人能力,和接受父母的扶持,本身就不矛盾。”
星阔的声音没有因为她的反应而软下来,还是那副平淡无奇的样子,可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扎在她没有防备的地方。
“林叔奋斗了大半辈子,为的就是能给自己的后代提供一个更高、更宽的平台。他这一路走过来,见的人、避的坑、积累的资源,比你我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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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这些放在你脚下,不是让你一辈子踩在上面,是让你站得高一点,看得远一点。”
“可有些富二代,却总觉得父母辈是枷锁,要挣脱。但宛瑜,你告诉我,有多少像你这样的同龄人,出身寒门,想要父母扶持都没办法。自己父母不拖后腿、不生病,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星阔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压在宛瑜心口。
“你在爱情公寓待了一年多,哪怕你没用林叔一分钱,可你从小被他培养出来的眼界、你在这个家庭环境里带出来的气场、你遇到事情时那种和别人不一样的处理方式,哪一样不是他这些年一点一点教给你的?”
“这些,哪一次真正害过你?”
星阔轻哼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从鼻息里漏出来的,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宛瑜还是沉默。
“可你呢?”
星阔慢慢地,一字一句地接着往下说,“你一边享受这些便利,一边又反抗被操控。”
“你推倒一切约束,就觉得是自由了。那只不过是一个人的欲望在到处乱窜罢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样就怎样,这不叫自由,这叫任性。”
“任性的人,一定会为任性付出代价。”
星阔的声音不大,可落在宛瑜的耳朵里,字字震耳欲聋。
“你之所以能站在这,说你要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还是因为林叔在给你托底。就算你失败了,或者没做出什么成绩,也没关系。”
“因为有他,所以你才能过那种大多数人眼里理想的人生,才不用被柴米油盐拖累。”
“可你拼了命想摘掉的那个头衔,那个‘林氏国际银行大小姐’的头衔,恰恰在帮你托底。”
星阔稍稍一顿,像是给宛瑜一些缓冲的时间,也像是给自己说这么多话,一个呼气的时间。
“如果你不是林家的大小姐,你今天不一定有这个眼界,也不一定有这份自信和从容。更不一定有闲心在这里,跟我讨论什么叫自由。”
话音落下,楼道里忽然变得寂静,静得只剩下宛瑜的呼吸声。
宛瑜的喉咙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的东西,那些原本还在嘴边的,关于“独立”和“自我”的辩解,已经散得一干二净。
宛瑜垂下头,长发从耳侧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手指还握着行李箱的拉杆,可已经不那么用力了。
她的眼眶慢慢地红了起来,可她没有哭,只是咬着下唇,咬得比刚才更用力了些。
星阔看着宛瑜这副模样,脸上的表情也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极轻地地叹了口气。
“宛瑜。”
星阔又叫了宛瑜一声,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很淡的,近似于温度的东西。
“自由不是这样的。”
“你不该把家里给你的东西,当成你的对立面。那才是真正能让你走得比别人更稳、更远的东西。”
宛瑜没有抬头,她的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很轻。
她知道自己被他说中了。
又或者说,宛瑜其实早就知道,只是这些年来,从来没有人,把这些话,用这样的方式,一个字一个字地摆在她面前。
也没人敢。
她忽然有些想笑,笑自己。
可她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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