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着什么呢?
周鹏在昏暗的屋内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炙热的阳光透过玻璃照亮整个房间,他才从一片冰凉的混沌中清醒过来。
……
……
夏天的暴雨像是在火上浇了把油,天气更加炎热了。中午的时候,太阳已经明晃晃地照在地上。
这样燥热的天气,没有几个人愿意在外晃悠,整条大街空空荡荡,偶尔有辆车开过,也飞快消失在白晃晃的热浪里。
顶着这样的烈日,周鹏撑着一条拐杖从辖区派出所跑到了交警大队。
他满头大汗走出交警队大门的时候,胳膊间夹着的黑包鼓了起来,里面拷贝了他家附近几条街区的监控视频。
周鹏当时贪便宜买了这破老小,现在一拉监控,发现到处是问题。
小区里他家楼下的那处监控,只能拍到两米以下的情况,对空中飞人式的盗窃毫无预警。
他在物业那里蹲了老半天,只看见监控里两条流浪狗在地上撒欢。
周鹏焦躁地在楼下转圈,下了一夜雨的地面,半点痕迹都没留下,需要联系局里吗?周鹏又焦躁地摇摇头,不能联系局里。
在他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无聊地擡起头朝四周张望的时候,他忽然眼睛一眯,瞧见了街对面天桥上的监控头。
周鹏拿到监控就马不停蹄地回了家,刚到屋,他就把屋里的窗帘全都拉上,在一片漆黑里,把拷贝着视频的U盘插进电脑——
凌晨三点,暴雨突如其来,天空电闪雷鸣,狂风吹掉了三楼的花盆,花盆砸坏了楼下唯一的路灯,四周霎时间陷入一片黑暗,只能在电闪雷鸣的时候,依稀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
漫长的十几分钟过去了,整栋十二层房子仿佛和黑暗融为了一体,除了窗户玻璃的反光,还有上面不知道什么年月的明星画纸,周围半个人影都没有,几乎要让人以为这个晚上什么都不会发生。
又是一道轰隆巨响,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整栋楼。就在这时,楼里其中一扇窗户突然动了一下,接着,一张古怪的脸出现在窗户里。
半秒钟前,那窗户上贴着一张女人的画片,半秒钟后,画片没了,换做了一张古怪的脸。
那张古怪的脸有多古怪呢?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白色皮肤,红色嘴唇,脸颊两边涂了两团胭脂,眼睛格外的黑,在黑夜里莹莹反着光。
但那张脸一点都不美,比窗户上贴着的女人画片还像画片,在黑夜里,更显得十分诡异。但如果有小女孩半夜醒来,会惊喜大叫,因为那是一副面具,是一副随处可买到的公主面具。
一条绳子从窗户里落下,戴着面具的人把绳子系在腰间,然后抓着绳子,沿着墙壁的煤气管道一跳一跳向下攀爬。他爬得摇摇晃晃,动作很大,让人惊心他下一刻就要摔下去,好在狂风和雷声遮盖了声音,这一路有惊无险,这技艺生疏的小贼从十二楼一路下滑,磨蹭了约二十来分钟,等到了五楼的位置,他踩住管道上的螺栓,然后纵身一跃,跳到了对面的阳台上,接着,消失在黑暗里。
……
屏幕定格在一片黑暗里,周鹏深深吸了一口烟,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淮赧市曾经出过许多毛贼,有无恶不作的大盗,有技艺高超的小贼,有专门劫富济贫的义贼,还有偷到警察局的笨贼,可从没有过这样一个贼,千方百计把东西送到警察家里的。
此时此刻,周鹏忽然有种古怪的感觉,与其说这是仇人的恐吓,更像是在面对一道谜题。
这个笨拙的面具小贼花费了巨大的精力,故弄玄虚地在他房间里留下了一个纸箱。
箱子一面写着“死”,一面打了一个问号。
里面装了一具赤衣果的“女尸”,一些“女尸”的日常用品,还有装着古怪笑声的手机。
这是公主的魔盒,在夏日雨夜,公主从天而降,给了周鹏一个谜题,等待周鹏找到答案。
不是撞鬼,也不是恐吓,目的不是为了找他麻烦,而是让他解决麻烦。周鹏感到如释重负,同时又感到更大的困惑——为什么不干脆告诉我怎么回事?
周鹏眼下挂着两大大的黑眼圈,瞪着屏幕搜肠刮肚,把视频里看到的信息在脑袋里颠来覆去来回整理了一遍,又把总结出来的几个要点掉肚子里。
首先,十二楼住的是一个老太婆,上星期摔了一跤,被送到了医院现在都还没回来,面具人利用这间空房半夜空降到了周鹏的阳台上。
其次,面具人攀爬过程中身上没有携带任何物品,只是跳进屋里,又故意留下一串脚印,最后从正门大摇大摆离开。
这说明面具人拥有撬门的技能,周鹏房间里的箱子是从正门搬进屋里,时间可能更早一些,面具人留下脚印是故意的,离开的时候也故意隐去了痕迹,通过正门又回到了楼顶。
想到这里,周鹏眼皮一跳,忽然回忆起昨晚,那些在楼道看热闹的邻居里,是否有个面具人就隐蔽在其中,用那双乌黑的眼睛滴溜溜地注视着他?
故弄玄虚,装神弄鬼为的自然是引人注目。
周鹏很快想到了对方的目的,这是有人在冲他击鼓鸣冤啊。
每天集会喊冤围堵市局大门,托关系打电话帮忙调查一下的数不胜数,除非市里省里大案要案奇案,一般凶杀案意外事故并不需要重案组亲自出马。
群众的想象力是惊人的,1995年h市公安局专管刑侦的副局长回家时,在门前发现两只死状奇特的老鼠,其中一只老鼠把另一只老鼠的尾巴含进肚子里,后来在含着尾巴的老鼠肚子里竟然发现一堆小鼠崽。
这事情有点意思,副局长起了心思私下调查,调查到后来抓了一人贩子团伙,原来那是一个丢孩子的女人搞出来的。
老鼠谜题的答案是什么,副局长怎么顺藤摸瓜找到女人丢失的孩子,这些周鹏都不清楚也没追问,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能碰上这样的怪事。
这人是什么时候盯上自己,是通过电视新闻网络媒体,还是在住院部偶然的一面之缘。
他有什么话想说呢?值得他花这样大的功夫。不得不说,这方法倒是真的凑效了,周鹏还真有了兴趣。
他双臂抱在胸前,对着证物照片愁思苦想许久,他估计这面具小贼和他也许真不认识,不然怎么不清楚他脑子小时候被门夹过,一遇到做题就头疼得要命。
眼前这些东西单独放在自己面前都认识,可加在一起他都不明白。
他干脆想起笨办法,从抽屉里拿出纸张和笔,把信息写上去。
全身赤衣果的女人,浑身是血,尸体,高中教材,数学,麦田的守望者,手机,笑声,白色发箍,蓝色吊带碎花裙。
周鹏咬着笔杆,像是在做计算题,不停把这些关键词拆拆剪剪,自言自语地说:
“喜欢数学的高中女生,穿着蓝色吊带碎花裙,头上戴着白色发箍,她的手机收到一封全是笑声的邮件,然后她就死了?”
周鹏顿了顿,食指轻轻敲了两下桌子,目光落在桌上的照片上,又扫过笔下的关键词。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脸色倏地一变:“难道是……校园暴力。”
……
……
舒墨到国外第三年,已经八岁了。
八岁读小学在国外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他外貌还有蹩脚的中式英文口音。
那个年代,社会矛盾激烈,黄种人地位低下,被称作蝗虫,只能做洗脚工,送餐员这种底层工作。白人小孩瞧不起他,黑人小孩拿他撒气。
舒墨又被一下推翻在地,他抱着小腿在地上打了个滚,磕破了额头和膝盖,有血丝渗出来,伤口像是被火舌舔过,火辣辣地疼。
充满嘲讽的笑声就在一步之遥,嘲笑什么呢?他的外貌,口音,以及擦得程亮的黑皮鞋。
舒墨握紧拳头,踉跄地想站起来,又被人狠狠推了一下肩膀,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剧疼从腰椎传来,他忍无可忍终于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那些人立刻更加兴奋了,大笑着指着他,蹦蹦跳跳,为了让他发出更大的哀嚎声,开始踢他,踩他。
他们不打舒墨的脸,因为不能让家长老师发现。
舒墨遍体鳞伤地回家,他一声不吭,只说自己摔了一跤。选择沉默并没有用,折磨变本加厉,他夜里看着星星,眼里却失去了光芒。
舒墨有一天装病想逃课,他轻轻地问少年:“我可不可以不上学。”
少年把他抱上了校车,嘱咐老师要看好他,不要让他逃课。
有一天,那些人突发奇想,想看看他的身体构造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他们把舒墨拉到了天台,用一根电线把他的手腕栓起来,然后绑在了铁杆上。天台风很大,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半个学校的学生都来了,里三层外三层,全都看向他。
那些眼神有好奇的,兴奋的,惊讶的,怜悯的,鄙视的……
他们眼前站着的不是人。
是一种人形动物,黄色皮肤,黑色眼睛,黑色头发。
夕阳落下,太阳的余晖是大红色的光,像火,又像血,燃过他的脸,他的脖子,他的胸,他的腹部,他的腿,全身红彤彤的。
他低着头,眼泪一滴滴落在黑色皮鞋上,一阵风吹来,他皮肤上起了细小的颗粒,寒毛也全立了起来。
那一瞬间,幼小的舒墨意识到天地有无限大,他却非常渺小。等人群散去,他没有穿衣服,浑身赤衣果地走下楼,一瘸一拐地进了教室。
这时候是家长会,少年来了,穿着笔挺的西装,看起来潇洒帅气,那是和自己多么不一样的人,也是房子里和自己唯一一样的人。
推开门,他站在门口,浑身青紫,背上有掐痕,胸口有划痕,屁股上还有鞋印,那都是亲爱的同学们留下的痕迹。多么令人窒息的画面,家长们发出痛呼,老师们发出尖叫,学生们开始恐慌。
他直直地走向少年,然后擡起头,用哭红的眼睛巴巴地看着他:“我以后可不可以上学了?”
他的眼睛又黑又大,含着蓄满的泪水,他没有哭,只是眼泪一滴滴缓慢地掉下来,烫伤了少年的手。
夕阳余晖染红了整片大地,无论是东边还是西边,余晖都是一样的,像燃烧的火,也像喷溅的血。
大孩子牵着小孩子,红色的光照亮他们的侧脸,把皮肤灼得通红。
他们不一样,又一模一样,顺着弯弯扭扭的街边小道朝太阳落下的反方向走,那里是家,是命运的方向。
在路上,少年停下脚步,他在路边采了一只狗尾巴草,转过身他把狗尾巴草给了舒墨,说:“拿着,装进包里。”
小舒墨用袖子擦了把脸,把狗尾巴草拽在手里,咧嘴笑了。
小孩子就是那么好哄,他们手拉手继续往前走,走到了火车站,火车站里人来人往,少年走到售票窗口要买两张回家的票。
夕阳的余晖落下,黑暗吞噬了白天,一阵夜风刮了过来,狗尾巴草被吹走了,小舒墨拼命追,风却把这棵小草越吹越远,等他回头去看,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少年也不见了……
闹铃声骤然响起,舒墨从黯然失落的梦境中惊醒,顶着一脑门冷汗,伸手按掉了闹钟,他睁开眼,怅惘地看着天花板,空调细细吹着冷风,把他滚烫的额头吹得冰凉,原来只是个噩梦,他长长吐了一口气,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狂跳的心脏。
四周寂静一片,他在黑暗里艰难地吞吐着呼吸,仿佛在黑暗的角落里看见童年的自己,露出憔悴苍白的脸,睁着裹着血丝微肿的双眼,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夕阳的红色就像那夜村里燃烧的火焰,一路燎过,全部化为灰烬,照亮了他的身体,燃尽了皮囊里哀弱的灵魂,留下了一身的不甘和痛苦,他想过反抗,却无能为力,好像一朵误入沙漠里坚挺的花,还没开放,就干枯在了一望无际的沙海里。
他忽然觉得冷了,伸手把凉被往上扯了扯,试图阻挡那冰冷的视线,再闭上眼,心里默数数字。
当年衣柜里默数的习惯不知不觉间已经刻进了骨魂,想改早就也来不及了,像上瘾的毒品,唯有一遍遍数数,才能让他心里那些躁动不安的黑暗触角安稳下来。
默完最后一个数字,他已经从童年的噩梦回到现实里,心跳恢复正常,冷汗也走了干净,等他再睁开眼,那角落里如影随形的黑影也终于消失不见了。
他缓缓擡起头,视线再扫过整个房间,空荡荡的,只有对面墙上油画里的盘发女人正对着他展开温暖柔和的笑,就如平时见着的一样。
一阵脱力感涌了上来,他倒在床上,虚弱地摊开四肢平躺在床上,看着雕着花纹天花板,脑子里却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
他不清楚为什么好端端突然做起了噩梦,其实这个梦里的情景他几乎不记得了,那到底是真实发生过,还只是臆想他自己都搞不清楚。
估计是因为昨晚上聊起过去所引起的后续不良反应,那些回忆他其实记得并不真切,每次大梦一场,都是些片段,挑挑拣拣倒是能还原个从前。
实际上,出国后的日子是有不愉快,类似于水土不服,呆久了也习以为常,他面对的更多的是无微不至的关怀,要什么有什么,所有人都宠着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短暂痛苦的记忆总是比快乐更深,在梦里阴魂不散。
而且他总是有种错觉,许多回忆并不属于自己。
舒墨颇为自嘲地笑了笑,把手背盖在眼睛上,闭着眼静思,想他过去的事,想现在的事,想即将发生的事。
日上三竿,窗外是燎噪的蝉鸣,窗内是带着冷气的黑暗,蝉鸣和冷气最能使人入梦,人精疲力尽是很容易乏的,很快他又模模糊糊睡着了。
他梦见了五岁时奔跑的村头,看见了大牛拖着的牛车,他拼命在往前追,追着牛车上的人——妈妈,爸爸,阳哥,哥哥……可那大牛奔得好快……这头懒牛平日里爱和他作对,死活不肯挪上一步,这时候却奔得飞快,他追得筋疲力尽,被路边小坑绊了一下,在地上狠狠摔了一跟头,等他焦急地擡起头,那牛车早就不见了踪影。
他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心里像出现了一个补不了的大洞,空荡荡的,还形成了漩涡,就要把他吸进去了,一只手忽然凭空出现,从背后拉住了他。
他扭过头,刺眼的阳光晃住了他的眼睛,他忙伸手遮盖,透过张开指缝他看见了一个眼睛像琥珀的高个男人。那人弯下腰低下头,他感觉那个男人温热的呼吸洒在自己脸上,他浑身僵住,眨了眨眼睛,下一刻,他瞳孔一缩,那人竟然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
梦是毫无章法且不讲道理的,一个心悸的噩梦转眼变做了一场化指柔的春梦。
那只覆了茧的粗糙大手在皮肤上翻来覆去的抚摸,从胸口到腹部,从脚丫子又到小腿,摸得他心跳失衡,口干舌燥,两条腿难耐得相互磨蹭,本能地挺着腰去蹭,偏巧手的主人使坏,就是不肯摸他想要的地方,急得他一身血翻滚着泡子直朝头顶冲,恨不得翻身压在对方身上,迫使对方束手就擒。
缠绵的梦境里到最后,舒墨精疲力尽,直到容铮上来轻轻推他,舒墨才从一片糜烂的梦境里醒来,他缓缓地睁开眼,容铮刀削似的侧脸一下撞进眼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梦到了什么,猛然之间臊红了脸,连忙闭紧眼睛翻了个身,用枕头埋住通红的脸然后大力呼噜了声,表达了正在装睡的意思。
容铮对这欲盖弥彰的动作气笑了,用力拍了下他屁股:“怎么还装,都中午了,起来吃饭。”
说完起身拉开窗帘,顿时室内光芒灼人,舒墨见装睡不成只好翻身坐起,撑着懒腰打了个哈欠,嘟嘟囔囔地说:“没装,我还没睡醒呢。”
容铮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