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刃(1 / 2)

金陵十三将 自由铁匠 6264 字 2025-06-25

找虐

午时刚过,太史院迎来一位熟人。

往常太史院诸多攥写史书的文官看到这位熟人的时候,并不会主动起身,亦鲜少有人主动与之攀谈。

今时不同,当苏仕出现在太史院的一刻,已有数位文官搁下纸笔恭敬相迎。

自然,亦有少数人自顾抄录整理书卷。

任你升官发财,我没花到一个子儿的态度也是很|屌|了。

说起苏仕,自打任职吏部尚书之后忙了好些日,这才抽出一点儿时间来找太史院令魏时意商讨‘政事’。

这会儿跟那许多官员打过招呼之后,苏仕轻车熟路的走进内庭。

太史院官署很大,前庭内庭之间有段距离,这中间出亭过池,雕甍绣槛,处处流露出一种浓浓的文人气息。

在这种气息里,又蕴含着一丝丝淡淡的,超脱世俗的随性。

就像这里的主人,把茶冷眼看红尘,借茶静心度春秋。

魏时意就是这样一个,超脱世俗之人。

安之若素,无欲无求。

苏仕还未迈进内庭,便有一股淡淡的茶香飘溢出来。

“魏兄这煮茶的技艺真是越来越精湛了。”苏仕迈进门槛时,分明看到厅里紫檀雕出的鱼形案桌上坐着一壶温茶,一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正手执书卷,看的入神。

听到声音,男子擡头,儒雅的容颜赫然映入眼帘。

一身褐色夹袍,腰间系着玉白色的蛛纹腰带,腰带下常年挂着一个绣工精致的香囊,鬓发已有银丝,以玉冠整齐束起。

魏时意即便是在年轻的时候,也不能用帅字形容,可跟苏仕那种天生的圆滑世故相比,他身上却有一种只有文人墨客才有的书卷气。

“苏大人坐。”魏时意十分小心搁下手中书卷,温声开口时起身,彬彬有礼。

“魏兄总是这样客气!”苏仕如往常般走到鱼形案桌对面,与魏时意临面而坐。

眼见魏时意起身,苏仕‘哎呀’一声,“魏兄你真是十年如一日的把苏某当外人,这里就咱们两个,你还把官服套上做什么!”

魏时意只是笑笑,仍将官服穿好,回坐过来时彬彬有礼,“苏大人找下官何事?”

现如今的苏仕,官职在魏时意之上。

“魏兄你这自称变的倒快。”苏仕跟往常一样,提起茶壶自顾倒了一杯。

茶落杯中,顿时有雾气在杯缘缭绕,犹如皑皑白雪覆在山顶,妙不可言。

“不得不说,魏兄的茶艺比起钟情茶楼的老板……也就是前段时间失踪的徐长卿,有过之而无不及。”苏仕搁下茶壶,赞许不已。

“是吗。”魏时意浅笑,文雅的气质表露无疑。

“是啊!”苏仕端起茶杯,轻嘬之后连连点头,“嗯,比徐长卿泡的雾山小隐更有味道。”

“苏大人谬赞。”魏时意开口时,端杯,轻品。

苏仕笑道,“你我相识数载,你瞧我何时在你面前谬赞过谁,这是真话。”

“大人若喜欢,便多喝几杯。”魏时意一直都是十分文雅的表情,即便是在听到赞许的时候,也没有太多变化。

“来你这儿,就是为了多喝几杯。”苏仕垂目,绕了绕手里的茶杯,雾气未散,顺着杯缘旋转,别样唯美。

“有句话叫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当初徐长卿入朝为太傅,我原以为凭着我们的关系,他怎么还不把我提拔上去,谁成想我这边儿一头热,那厮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

苏仕戏笑,“反倒在他失踪之后,我这阴差阳错的竟然成了吏部尚书,魏兄你说,是不是有趣?”

“恭喜大人高升。”魏时意端茶,微微俯首。

见魏时意无心这个话题,苏仕也识趣,视线不禁瞥到魏时意腰间香囊上,“其实呢,人生在世不过百年,像魏兄你这般看淡世俗也是好事,可看淡世俗可不就是看淡红尘,人家靳老板还等着你呢。”

“大人说笑了。”魏时意闻声,握着茶杯的手微顿。

“我哪有说笑,莫不是魏兄觉得靳老板人老珠黄……”

没等苏仕说完,魏时意立时反驳,声音虽温和却能听出些许不满。“靳老板风姿跟气韵都是下官此生见过,最出众的女子。”

“瞧瞧,我才说靳老板丁点儿不好,你那样子倒像是要把我吃了,你敢说你不爱靳老板?”苏仕微挑眉,戏声问道。

魏时意一时无言以对,“大人喝茶。”

“你这个迂腐的老脑筋啊!”苏仕长叹口气,“罢了,你的私事我不管,不过以后啊,我可不能时常来你这里蹭茶喝。”

魏时意低着头,“那可太好了……”

“魏兄说什么?”苏仕似没听清一般擡头,问道。

“没什么,下官随时恭候大人。”魏时意表情无异,淡声抿唇。

苏仕饮茶之后,若有所思,“说起来……我之前怎么没看到魏兄你煮雾山小隐?”

“才叫府上管家进了些,不多,只够煮三次。”魏时意据实回道。

苏仕点了点头,“那魏兄再煮雾山小隐的时候一定差人叫我,还有两次,我记着呢。”

这一次,魏时意没有开口,就只点了点头。

苏仕知道,自己这位老友,心疼着呢……

鉴于朱裴麒已经连续三日没有入流芳殿,钟知夏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开始依着钟弃余的法子亲自到小厨房熬参粥。

参粥熬好之后,问题来了。

她不想送。

原因很简单,之前顾慎华已经表现出对她的厌恶,她再去怕碰钉子。

好歹也是后宫里的风云主子,人前人后风光无限,现在自觉地位今非昔比的钟知夏,已然做不到低三下四。

而在钟知夏眼里,她万幸自己身边有钟弃余这样一个忠心耿耿的庶出妹妹。

她很清楚自己这一路平步青云的功臣,非钟弃余无疑。

所以这一次,她亦无比放心的将送参粥的任务,交给了自己的妹妹。

钟弃余欣然接受。

皇宫,含光殿。

此刻看着跪在地上毕恭毕敬的钟弃余,顾慎华说不出喜欢,因为这丫头来自流芳殿,也说不出讨厌,毕竟当初麒儿被隔离在偏殿的时候,这丫头照顾的很是周到。

见顾慎华没开口,流珠上前一步,“钟侧妃身体不适?”

“回流珠姐姐,我家娘娘身子尚好。”钟弃余不敢擡头,恭敬道。

“她既尚好,为何不亲自过来给皇后娘娘请安?”流珠冷声开口时,瞄了眼食盒,“这参粥当真是钟侧妃熬的?”

钟弃余闻声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杵在地上的手朝宫装的袖子里缩了缩,表现出极度害怕的样子。

“到底是不是钟侧妃亲自熬的?”流珠冷声质问。

“回流珠姐姐,是侧妃亲手熬的!”这一次,钟弃余的动作越发明显。

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把手藏起来,饶顾慎华是个瞎子也看到了,“把手伸出来。”

这一次,钟弃余虽胆怯,却没有犹豫。

因为她知道,皇后娘娘的性子没有她旁边流珠那么好。

于是钟弃余将被热气烫伤的手朝前伸过去,“这是奴婢不小心……”

“不小心熬参粥的时候弄伤的?”顾慎华美眸愠寒,“她钟知夏也忒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皇后娘娘明鉴,这参粥就是侧妃熬的,也是侧妃千叮万嘱让奴婢快些送过来,娘娘打听过皇后近日脾胃不适,所以不能喝凉的。”钟弃余字字句句皆透着对顾慎华的关心,这般语气倒让顾慎华不知该如何发脾气。

流珠心领神会般将话茬接过来,“钟侧妃这番心意皇后娘娘收到了,你退了吧。”

“是,奴婢告退。”钟弃余由始至终都没擡头,恭敬退出含光殿。

直到钟弃余离开,流珠方将食盒提过来,“娘娘,要不要……”

“扔出去!”顾慎华嫌恶开口。

流珠俯身,将食盒搁到旁侧,“想来钟知夏也没去御医院问过,倒是这个小宫女,细心的紧。”

顾慎华视线不由望向钟弃余消失的宫门,“本宫想起来了,好像麒儿不止一次在本宫面前提起这个钟……”

“钟弃余。”流珠提醒道。

“对。”顾慎华微蹙眉,“听说她是钟宏的庶女?”

“是。”流珠点头。

顾慎华的目光渐渐变得饶有兴致,“你说……麒儿为何总在本宫面前提起她?”

“奴婢觉得,许是偏殿时候太子殿下跟钟弃余呆在一起……有了感情?”流珠像是猜测道。

顾慎华擡头,震怒,“这怎么可以!她非但是庶出,现在还是个宫女!”

“奴婢也觉得,她这身份不合适……”流珠刻意将‘身份’二字,咬的极重。

顾慎华扭回头,美眸微眯,“自从穆挽风死了之后,本宫替麒儿前前后后挑了两个太子妃,一个不中用,另一个又死了,眼下侧妃里穆如玉怀了孽种,钟知夏又……那般不把本宫放在眼里,若叫她得势还得了!”

“现在宫里只剩下一个侧妃,钟知夏盛气凌人也在情理之中。”流珠低声附和。

“哼!她算什么东西!”顾慎华冷嗤,眸子再度看向钟弃余消失的方向,不再言语。

流珠明白话不能太过的道理,亦沉默。

但她知道,钟弃余上位,指日可待……

天冷,风寒。

整个皇宫没有一个游在外面的闲人,大家都行走匆匆,忙着自己手里那摊子事儿,看似极有目的,然尔前路对这些宫里的人来说,又是何等迷茫。

钟弃余离开含光殿后,独自走进御花园里临湖的凉亭。

冬季的御花园,百物凋零,满目颓败。

钟弃余倚在亭边,清澈明亮的眸子盯着碧湖里那些隔着冰层游过来的锦鲤。

“在看什么?”

背后有声音传过来,钟弃余没有回头,而是摘下挂在栏杆处的鱼食锦袋,抓出一把抛向湖面。

只是这一次,钟一山没有出手打破冰层。

钟弃余不解,“二哥这次为什么不帮它们?”

“时不移事不易,那夜天暖,它们出来吃了也就吃了,这几日天气骤冷,它们出来未必能回得去。”钟一山与钟弃余并肩而立,“举手之劳帮一帮倒是无所谓,我只怕,是帮错了。”

“二哥后悔了?”钟弃余扭头,笑问。

钟一山看着冰层里的锦鲤,“我怕你后悔。”

“怎么可能!”钟弃余失笑片刻,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我已经去了含光殿,用文人的话该怎么说?举棋无悔,我没有退路,也没想过要退。”

钟一山薄背轻倚在栏杆上,沉默不语。

“只是……二哥,你有喜欢的人吗?”钟弃余突然发问。

钟一山侧眸,想了想,“或许吧。”

钟弃余瞧见钟一山眼中那丝犹豫,笑道,“二哥骗不了弃余,你肯定有。”

钟一山没有反驳,亦未肯定。

“弃余相信不管是谁,都是那人的运气!”钟弃余像是自嘲般呼出一口气,“弃余就没有,而因为没有,所以把这身子交出去也没什么,也没对不起谁,也没亏了自己,所以二哥不用过来安慰我。”

明明说的那样云淡风轻,钟一山却依旧可以在钟弃余的脸上看到失落。

身为女子,谁不向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爱情?

“二哥在含光殿里的人,是流珠?”钟弃余突然转眸,认真看向钟一山。

钟一山眸色无波,只微微挑了挑眉,“你说呢?”

“不是。”钟弃余摇头,“二哥不会轻易把那个人暴露出来,而刚刚流珠的表现在我看来,有些明显,况且流珠的底细我知道,她是跟着皇后娘娘从颖川来的,不可能被收买,她应该是受了什么人的挑唆。”

所以,这才是钟一山安排流珠直接帮助钟弃余的原因。

“不过二哥行事,也难说的准。”钟弃余丝毫没有隐瞒自己对于这件事的猜测,“二哥放心,我钟弃余,不会做违背良心的事。”

在钟一山面前,钟弃余极尽坦诚。

她将自己所有想法跟猜测,都暴露在眼前这位二哥面前。

因为她很清楚的知道,即便她有一些小聪明,小手段,但这些在钟一山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她一路走到现在并不是她的计谋有多缜密,是因为她的对手,段位低。

与陈凝秀,钟知夏哪怕是钟宏相比,眼前这位二哥可以叫她一步登天,也能让她一落千丈。

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是要认清自己的斤两。

钟弃余非但无比清楚的知道她要什么,亦十分明白的知道。

什么人,不可为敌……

皇城,世子府。

与钟一山一般,温去病亦在与自己的亲人进行一场极为艰难的对话。

艰难是因为,他唾沫横飞一个时辰,他家皇姐就跟没听懂似的完全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

此刻厅内,温鸾整个人倚在红樟松的木椅上,懒散的样子让温去病生无可恋。

“皇姐,这次你如果还跟楚轩辕回去,我瞧不起你。”温去病拼着有可能被撸光头发的危险,恨恨道。

谁成想温鸾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眼下七国瞧不起本宫的人多了去了,你算老几?”

就在温去病欲反驳时,温鸾又道,“再说你一个撒谎尿屁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老娘?”

“皇姐!”温去病猛的坐直身子,“注意措辞!”

“老娘已经在克制了,想造反就直说。”温卷‘目不转睛’的看向厅门,一直搭在膝上的手开始摸索着桌上的茶杯。

“我错了。”

温去病骤怂,“皇姐,楚轩辕以前做的那些龌龊事我都可以忍,但这一次他竟然把你利用的这样彻底,根本不可原谅,他心里根本没有你!”

“他心里,有我。”温鸾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心里有我的事实。”

“那他就不是个男人!倘若我心里有谁,便会不遗余力的保护他,背叛全天下,我也不会背叛他!”温去病信誓旦旦。

“嗯,欺骗不是背叛。”温鸾饶有兴致道。

温去病败了,“没有欺骗,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而已。”

“小病啊,像你这么说话,路会越走越窄的哦。”温鸾摇了摇手里的茶杯,“没什么事,跪安吧。”

“皇姐!你还没告诉我,你会不会跟楚轩辕走呢?”温去病不甘心。

温鸾认真的想了想,“不许你们对楚轩辕动手,包括去救花无忌,老娘跟他的事,你们别插手。”

“不可能。”温去病已经做好打算要在楚轩辕入皇城之前救出花无忌,免得楚轩辕那个臭不要脸的以花无忌威胁自家皇姐。

“那我就跟他走。”温鸾也很任性。

温去病万般无奈之下,只丢给温鸾一句话。

爱情已经把你磨平了,你再也不是韩宫里有棱有角的三公主,你就是个大圆脸!

温鸾也很应景的丢给温去病一只茶杯。

人家兄妹一家亲,他这儿可好,姐弟差点儿反目成仇。

且说温去病离开后,一直候在厅外提着炭炉的下人方被管家放进来。

那下人长的很高,穿着褐色缎袄,脸略黑,但五官清秀。

当然,这些温鸾并不能看到。

此刻那下人毕恭毕敬的走进来,将手里提着的炭炉搁到温鸾身边,之后恭敬退了出去。

温鸾就那么独自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将毕运唤出来,叫他去买蜡烛。

毕运反省,他最近根本没多嘴啊。

然而毕运到底是听话的好暗卫,不管温鸾说什么,他都照作。

毕运走后,温鸾叫管家差人再拎一盆炭火进来,于是刚刚进来的那个下人,又一次出现在温鸾面前。

这一次温鸾没有叫那个下人离开,而是叫管家下去准备晚膳。

厅内,只剩下两个人。

温鸾不开口,那下人便也不吭声。

虽然不吭声,他却在肆无忌惮的看着温鸾。

这绝对不是他看过的最美的女子,但却是最特别的一个,因为特别,眼前女子在他眼里,便成了最美的。

真的很美,未施粉黛的温鸾俊眼修眉,顾盼神飞,他看的有些入神,竟不自觉的走近。

“把你搁在柴房屈才了,一会儿去后厨烤肉,他们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本公主说的。”温鸾突然开口,使得那个下人猛然震在那里。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温鸾勾唇,浅笑,“你是因为找虐才回来的吧?”

那人依旧不敢确定,动也不动一下。

“如果你忘了,本公主可以再提醒一次,兔子肉两面都要烤成金黄色,蛇肉要断成五指宽,三生七熟,这回记住了?”

“你……认出我了?”有那么一瞬间,流刃想跑。

“本公主不发威,你还真当老娘好欺负!”温鸾冷笑,“掳|我?还是想潜在老娘身边发现什么惊人秘密?”

温鸾轻功之高,楚轩辕都撵不上。

流刃从没想到自己会被认出来,他自入世子府那一刻开始,半点武功根底都没露出来!

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暴露的。

“没想掳|你。”流刃知道,他现在没有风险。

“那就是想发现秘密?”温鸾清丽容颜微微侧过去,挑眉问道。

“这里能有什么秘密!”明明知道温鸾眼睛看不见,流刃还是脸红避开。

温鸾一副恍然的样子,“那必然是找虐无疑了。”

“谁找虐!我就是想来看看……”流刃突然噤声,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形容词来描述内心的感受。

流刃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没错,他就是想看看这个从燕国大荒山一路折磨他的女人,到底过的好不好!

只要过的不好,他就放心了!

就是这样!

“先去烤肉,本公主现在很饿。”温鸾不想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