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刃(2 / 2)

金陵十三将 自由铁匠 6264 字 2025-06-25

流刃本能的想要拒绝,只是拒绝的话溜到嘴边的时候,他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仅此一次,别想我会给你再烤第二次!”流刃转身一刻,忽似想到什么,“别试图找别人抓我,谁也抓不住我!”

“老娘要想抓你,又何必点破,快去烤肉。”温鸾的肚子,在这个时候,十分合时宜的闷响了一声。

流刃咬牙,转身退出正厅。

听着流刃的脚步声,温鸾慢慢闭上眼睛。

真的好饿……

那日钟一山与温去病在御医院分开时,没有立刻就去天地商盟。

就像今晚,他在来天地商盟之前故意到鱼市绕了一圈儿。

原因就是,他想给温去病‘准备’的时间。

这是一种什么情绪,可能从表面上看,我明知道你在演戏,但我还是十分大度的不揭穿你,甚至配合你。

实际上,钟一山心里也生出了一丝恶趣味。

我就静静看着你演,看你怎么好好演。

此刻天地商盟二楼,温去病已经等了钟一山半个时辰。

当然,他并没有做出一副‘等’的样子,而是专心致志的在喝茶。

“一山拜见颜盟主。”钟一山入门之后,恭敬开口。

一切都似回到从前,一切又根本不可能回到从前。

“二公子坐。”温去病端的一派温润如玉。

待钟一山坐到对面,温去病直接提起桌上一个雕工精致的长颈瓷瓶。

他握住瓷瓶,动作优雅且缓慢的将瓷瓶里的果浆倒在钟一山面前的夜光杯里,“这是颜某叫他们用荔枝做成的饮品,二公子且尝尝味道如何。”

温去病知道,自从徐长卿死后,他家阿山对茶有了抵触情绪,所以他特地准备了这个。

“多谢。”钟一山微微颌首,之后举杯轻品,“盟主有心了。”

“喜欢就好。”看出钟一山喜欢,温去病心里欢喜。

房间里片刻静谧,钟一山随后道明来意。

距离楚轩辕入皇城还有两日,钟一山希望眼前男子可以助他将花无忌跟亮枪解救出来。

而在钟一山提出这件事的刹那,温去病几乎想都没想的拒绝了。

“不行。”

因为温鸾说过,他敢插手温鸾就跟楚轩辕回去!

他家皇姐平日里看起来大大咧咧,说话绝对算数。

眼见钟一山目露惊诧之色,温去病顿觉失言,“这是三公主自己的决定……”

钟一山眉峰微挑,并未言语。

他给温去病自我救场的机会。

“颜某是说……倚峦门不是跟天地商盟有些许联系嘛,所以颜某之前有去见过温鸾,这是她自己的意思,不希望别人插手她跟楚轩辕的事,包括去救花无忌。”

“是吗?”钟一山浅声开口。

“是。”温去病暗自舒了口气,“所以颜某觉得,我们还是见机行事比较好。”

钟一山点头,“颜盟主既然这么说,一山便将这些事搁一搁……还有一件事……”

“二公子在颜某面前,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温去病见钟一山犹豫,浅声鼓励。

“当日食岛馆暗地里朝卫商下手,得天地商盟全力相助,可与此同时……”

钟一山一直想避开这个话题,但他觉得有必要提起,“与此同时,梁国亦在暗中协助,能把卫王逼到与韩结盟的人,除了食岛馆跟天地商盟,还有……梁国的……”

“颜某知道。”温去病握着茶杯的手猛然收紧,“颜某知道在这件事上,梁国国师帮了很大忙……梁国……梁国这是在用行动向我们传递一种态度,是友,非敌。”

“一山以为盟主不知道,既是知道我便不多说什么。”钟一山并没有刻意想让温去病记得什么,他只是怕温去病不记得什么。

对于梁若子,钟一山或许有过误解,但从来不曾怨恨。

那样的一个人,那样的经历,那样的重情,那样的……让人心疼。

而今钟一山即便做不到无比豁达的在温去病面前再提到那个名字,他却愿意温去病记得那段美好时光。

他觉得,那段美好时光是彩色的。

房间里一片沉寂。

钟一山与温去病谁也没说话,直到温去病先开口,“二公子有没有查到之前,造谣的人?”

“没有。”

钟一山知道温去病所指乃之前揭露马晋与自己前世有恩怨的那个人,“一山以为,这件事若朝不好的方向预想,极有可能是颖川的第二位谋士出现了,而这个人竟无比精准的判断出我会招揽马晋,所以先下手为强。”

温去病同意钟一山的猜测,“会是谁呢。”

“徐长卿有一句话说的很对,诚然在与他的较量中我疏忽了太多细节,他亦如是。”钟一山擡起头,“如果徐长卿在整件事里并没有掺杂私人感情,最后的胜负,未必如我所愿。”

“颖川谋士,的确不容小觑。”温去病轻声叹息,“好像自从谣言之后,那人再无动向,我们可得小心。”

“一山明白。”钟一山点头。

既然温去病无意去救花无忌,且是温鸾的意思,钟一山便不再纠结这件事,起身告辞。

然而楚轩辕来周这件事,并非只关乎楚国与卫、韩两国未来的关系,大周也不能自免。

周、楚从来都是面和心不和,是以此番楚轩辕来周,没可能与周皇结盟,但这并不排斥楚轩辕不会在朱裴麒身上下手。

钟一山相信,既然颖川已经来了第二位谋士,那么朱裴麒对楚轩辕的态度很有可能代表的是颖川王的态度。

朱裴麒若低头,说明颖川王求的只是大周皇位,朱裴麒若不低头,则说明颖川王的野心,远比他想象的更大。

若真如此,他这条复仇之路,极难走了……

皇宫,流芳殿。

朱裴麒已经连续七日没有来过,宫中闲言碎语愈演愈烈使得钟知夏真正感受到了危机。

快至酉时,钟知夏终于按捺不住性子把钟弃余叫进来,“太子殿下还是不过来吗?”

“回娘娘,小虚子白日已经传过话了……”钟弃余低声提醒。

“为什么?是本宫做错了什么?”钟知夏完全不明白自己突然失宠的原因,她焦虑恐惧,甚至害怕。

从未有过的患得患失让她根本淡定不下来,“不行……本宫不能坐以待毙!弃余,你一向最有办法,本宫求你去请太子殿下好不好?一定要把太子殿下请过来!”

钟弃余面露难色,“娘娘,奴婢哪有那个本事,我只怕连见都见不到太子殿下。”

“你一定行!本宫信你!”钟知夏起身抓住钟弃余肩膀。

看着那双期待又充满渴求的目光,钟弃余心底抹过一丝寒凉。

钟知夏,你蠢的可爱呢……

不管钟弃余如何推托,钟知夏无比坚定的想要钟弃余试一试。

于是,钟弃余便出现了在万春殿。

殿外,钟弃余在潘泉贵面前恭敬俯身,所言皆是吾家娘娘如何思念太子殿下,如何忧思成疾,如何希望太子殿下能够移流芳殿。

原则上,朱裴麒既是已经有了主意,潘泉贵便不该叫钟弃余在殿外解释,直接撵回去也就是了。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他义女的所有动机。

在入含光殿的前一个晚上,钟弃余曾找潘泉贵表达过自己接下来想要在后宫争取一席之地的愿望跟信心。

钟弃余希望潘泉贵可以帮她,而这件事对潘泉贵而言百利无害,有一个当宠妃的义女只会叫他在宫中的地位更加稳固。

是以此刻万春殿,钟弃余说话的时候,潘泉贵并没有看着钟弃余,而是仔细听着殿里的动静。

“潘公公,奴婢求您就进去通传一声,吾家娘娘已经备好晚膳,求太子殿下移驾!”钟弃余扑通跪到地上,重重磕头。

殿内依旧没有声音,潘泉贵不禁叹息,“太子殿下已经说了……”

“进来。”就在潘泉贵跟钟弃余以为没戏的时候,殿里突然传出声音。

潘泉贵与钟弃余相视数息,当下转身,“是……”

原本以为是唤他的潘泉贵应声之际,朱裴麒的声音再次响起。

“钟弃余,进来。”

听到声音,钟弃余并未惊讶,而是起身看向潘泉贵,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又无比自信的笑意。

潘泉贵微微颌首,瞧了眼宫门。

钟弃余随后推门而入。

这扇门,钟弃余推的无比轻巧,又无比沉重。

因为她知道,从她迈进这道门槛的一刻,她这一生便再也没有资格期待一份可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爱情。

还好她从来不觉得那所谓神圣又美好的爱情有多重要。

这个世上,没有比给母亲报仇更重要的事。

钟弃余走进正厅,阖门之后小心翼翼来到内室外面站稳,“奴婢……”

“进来。”内室传出声音,钟弃余眸底冰冷一闪而逝,之后推门走了进去。

内室里所有的摆设都极尽奢华,珍稀古玩,翡翠琉璃,还有一把绝世宝剑,那把剑的剑鞘是金黄色,剑柄处镶着七颗幽蓝色的晶石。

钟弃余从潘泉贵那里了解过,那把绝世名剑叫霸天,是朱裴麒自小到大的佩剑。

他甚喜欢。

此时的朱裴麒就坐在床榻上,端直身形,双手搥膝。

钟弃余小心翼翼走过去,跪在地上,“奴婢叩见太子殿下。”

床榻上,朱裴麒并未开口。

钟弃余几乎没有犹豫,当下磕头,“奴婢求太子殿下可以移驾流芳殿,我家娘娘这几日茶饭不思,终日惶惶,就只盼着太子殿下过去,能解相思之苦……”

“你呢?”朱裴麒的声音异常低沉,深邃狭长的黑眸紧紧盯着跪在地上的女子。

相思?

他这几日也似乎能体会这两个字的真正含义,那种熟悉的感觉在许久以前也曾出现过。

那时的他,便是一日不见穆挽风就会觉得这一整天过的都无甚意义。

这种感觉随着他不入流芳殿时间的加长而深刻,他反省自己,在想钟知夏?

不是,他脑海里每每闪出的画面,分明是与钟弃余在偏殿时的情景,还有钟弃余肩头的墨色牡丹。

让他重尝相思的人,不是钟知夏。

而自从有了这样的意识,朱裴麒就强逼着自己不去流芳殿。

他想知道自己的真实感受。

‘奸妃’一案之后,朱裴麒曾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上千次的问过自己,有没有爱过穆挽风?

他的回答是有!

便是在那段魂牵梦系的日子里,他对穆挽风是真的爱。

后来也不是不爱,只是皇权至上,他容不下那样一个光芒耀眼的爱人!

同样的感觉,出现在了另一个女人身上。

此时此刻他解开了自己的疑惑,他爱眼前这个看上去并不是特别好看可眼睛却那样明亮的女子。

钟弃余。

后来的后来,钟弃余告诉他,那不叫爱。

房间里暧昧的气氛渐渐蔓延,钟弃余卑躬屈膝的跪在那里,“奴婢……奴婢求太子殿下移驾……啊!”

就在钟弃余开口之际,左臂骤痛,她整个身子生生被朱裴麒扯起来,扔到床上!

没有前奏,没有暗示,朱裴麒的身子就那么硬生生的压过来。

钟弃余知道,事情发展下去她避免不了这样的男欢女爱,可不是现在。

不是在这种晦暗不明的关系里,如朱裴麒这样的男人不会有任何愧疚之心,他更喜欢臣服!

面对朱裴麒的肆意索吻跟粗暴撕扯,钟弃余拼尽全力,她使了所有力气想要推开朱裴麒,可她力气不够。

于是她用牙齿!

朱裴麒薄唇吃痛,腥咸味道瞬间蔓延。

他猛然举起拳头,却在看到钟弃余仿若洪水爆发一般的眼泪跟惨白如纸的容颜时,渐渐把拳头放下来。

感觉到身上没了束缚,钟弃余慌张爬下床榻,战战兢兢跪在地上,眼泪急涌却没发出半声呜咽,“太子殿下饶命!太子殿下饶命……”

“你走。”朱裴麒皓齿暗咬,额头迸起青筋。

“我家娘娘还在等着……”钟弃余双手揪紧被朱裴麒扯开的衣服,低低开口。

“我叫你滚!”朱裴麒猛然擡头,黝黑眸子迸射寒冽嗜血的怒意。

钟弃余哪敢再开口,当下起身仓皇退出内室。

房门闭阖一瞬,朱裴麒突然擡手,拳头狠狠砸在床栏上……

殿外,潘泉贵见钟弃余出来时的狼狈模样,正想询问却见钟弃余擡头,给了他一个‘放心’的微笑。

潘泉贵当然知道钟弃余的意思,悬着的心总算是搁下了。

只是,钟弃余在走出万春殿的殿门时,遇到了刚好过来的虚空琢……

之后的一个时辰,朱裴麒竟真的去了流芳殿,更与钟知夏翻云覆雨到深夜。

如此,钟知夏对自己的这位庶妹,越发信赖不已。

时间总是快的让人措手不及,不管你做了怎样的准备,事到临头却总是觉得漏洞百出。

就像流刃。

他当初想要潜进世子府的动机很简单,就是想看看那个眼盲脾气都火爆到不行的女人过的好不好。

如果过的不好他就放心了。

可现在,明显是他过的更不好!

“肉烤熟了没有!再不烤好不给工钱了啊!”

温鸾的声音,总是那样的底气十足……

世子府前院,流刃穿着一身褐色缎袄,双手各握十根羊肉串不停翻转,旁边摆着辣椒孜然跟油和盐。

羊油滴下去,身前的炭炉不时发出噼啪声音。

流刃都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堂堂颖川第一暗卫,还是扶桑的隐皇子,竟然会在这里遭这份罪。

眼睛被烟熏的快瞎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此刻坐在正厅里,单腿踩在椅子上,单手握着羊肉串,另一只手握着半盏女儿红的温鸾。

明明前一刻还是一副不想活的样子,这会儿倒是热爱生活!

“只剩下十个羊肉串,再没有了。”流刃将烤到七成熟的羊肉串拿到正厅,搁到桌边盘子里,还刻意调整方向,以便温鸾拿的时候不会烫手。

“酒还没喝完你跟老娘说没肉了?”

温鸾伸手去抓肉串时,流刃阻止,“还热!”

“说起来,你手艺不错!”温鸾当然知道热,所以她把肉串握到手里时吹了吹,嘟嘴的样子美到不行。

流刃知道毕运不在,目光便也有些肆无忌惮,“我之前有机会走过西疆,跟那里的人学过,那里的人都很喜欢吃肉串。”

“西疆?”温鸾显然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

“西疆是燕国番邦,那里有大片草原,多以牧民为主,吃的也多是牛羊肉。”流刃据实开口。

温鸾撸了一口肉串,“那里的人喜欢喝酒吗?”

“无酒不欢。”流刃见温鸾嘴角沾到一块黑油渍,莫名的,他想伸手。

就在流刃走过去的时候,毕运突现!

几乎同时,流刃整个状态顷刻变的与下人迷之契合,退到旁侧,心虚不已。

“三公主,楚轩辕已至大周皇城外,正朝这里赶过来!您放心,主人就快回来了!”

温鸾握着肉串的手微顿,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明明看不到却依旧闪烁着光芒的眼睛,顿如死水,再无波澜。

片刻后,温鸾将肉串跟手里的酒一并搁回到桌边,“那个谁,你把这些先拿到本公主房间里温着,老娘一会儿再吃。”

流刃知道在说他,于是恭敬上前,端起托盘跟酒坛,不动声色退出正厅。

“三公主别怕,一会儿见着楚轩辕,属下就算拼死也要给他点颜色瞧瞧!”毕运擡头,眸间血红,愤然开口。

“你去拦住你家主子,把他送到钟一山身边,再替本公主求钟一山一件事,把温去病拴好。”温鸾从袖子里摸出锦帕,缓慢擦净唇角。

“三公主!主人回来是给您撑腰的啊!”毕运震惊。

“老娘的腰,老娘自己撑。”

温鸾已经好久未施粉黛,于是起身,与毕运擦肩而过,摸索着走向厅门,“管家,叫冬儿那个小丫头给本公主画一画吧,都不美了。”

“三公主!”毕运转身看向温鸾,“这种时候……这种时候你要美给楚轩辕那个混账看吗?”

毕运从不敢犯上说这样的话,可他就是不想三公主再去讨好楚轩辕!

那个混账畜牲,根本不配!

“你若还认我是三公主,便照本公主的话做,你该知道本公主的脾气。”温鸾止步停在厅门位置,单手扶着朱漆木门,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寒凉。

毕运当然知道,就因为知道他才着急。

他又如何能让三公主独自面对楚轩辕?

“三公主且等属下,属下必赶回来!”毕运音落,遁离。

温鸾静默站在厅门许久,方才迈步。

她缓慢走出正厅,伸手摸索着前行。

她知道流刃就在不远的地方站着,可她无心开口。

她所有的心思都在那个人身上。

楚轩辕,终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