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隔着内城河道,并没有注意左右,所以根本没认出河对岸的安然王跟燕燕,不多时就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
李重雪摇摇头,对着燕燕笑说:“你看,这就叫灯下黑。陆大哥必然以为我偷溜出门,就会去西湖边赏景。他根本不会想到,踏青何必要去西湖?咱们兄妹就是在街上随便转转,哪里没有春景?”
这阵笑声以后,是李重雪已经快咳不动的咳嗽。
燕燕心疼他咳得底气不足,连忙从随身带着的小荷包里摸出颗用牛皮纸包着的玫瑰松子糖,放在李重雪嘴里。问道:“阿兄,你常跟陆大哥捉迷藏吗?”
李重雪被她推着,略微掀起兜帽,贪婪地欣赏这久违的余杭城街景。
早春什么都是新的,就连这空气也比隆冬的好闻。他呼吸了几口想起燕燕刚才提出的问题,十分无奈地摇头:“嗯,陆大哥虽然从未拘束过我行动,可他总是会兴师动众地保护我,前前后后围着很多人。”
燕燕点头,心底了然。就凭刚才那搜寻李重雪的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军士们正在围捕个何等穷凶极恶的逃犯呢。
她还是有点酸溜溜的,不由小声在李重雪耳边提醒:“陆大哥管那么严,反正……萧大人就不会这样子。”
她是个彻彻底底的萧少远支持者。
而萧少远,是李重雪绝对的支持者,印象里只要李重雪想出去玩时,萧少远总是第一个表示赞同,还每回亲自陪玩,直到玩得尽兴。
像现在这种情况……燕燕想,若是王爷病中想要踏青,萧将军哪怕背着他,也要让他趴在自己背上看景看个够吧?
她正在出神,李重雪轻拍拍她的手背,没继续刚才的话题,声音有点干涩地向她指了指:“墙缝里有朵初开的迎春。”
燕燕眼神一亮:“在哪儿呢?”
“在那儿,可能是别人院子里的土墙久未修葺,植物都长出来了。墙上长花,真有意思。”说完李重雪又把话题不着痕迹地带回踏青,问,“你看还有哪儿开花了?”
燕燕心底惋惜,但毕竟是孩子心性,不多时就被李重雪带动情绪:“兄长你看,那儿,那里,还有那儿!”
只要有迎春花开,就不止只有一朵,在兄妹两人的敏锐捕捉下,早春好几处地方都被发现开了花。它们在道边冒出根长得像荆棘的花枝,花朵都不繁密,但是那金灿灿的颜色不容忽视,为单调的余杭城装点了几抹亮色。
这使李重雪不由想起萧少远张扬的笑容,还有羽林卫那件明艳夺目的衣甲。他的思绪控制不住,一下子退回到长安,那是桂花落瓣的时节,他曾经站在王府的桂花树下。萧少远走过来,轻轻拍在花树粗壮的枝干上,然后那株金桂就纷纷扬扬落下花瓣,落得他满头满身都是,萧少远笑嘻嘻地说:“看,下雨了。”
李重雪还记得自己回过头时,就被他毫不客气地拉在怀里:“我听南方回来述职的大臣们说,过了长江,那些花在春天开得能把花树给压弯了,可是陆援从来没跟我描述过。我没有渡过江,不知道会不会晕船,你得拉紧我,带我看看去。”
李重雪:“……”
“就算到了余杭,我也要住在安然王府。毓和殿是你小时候待过的地方,余杭的王府是你长成的地方,我都要去。”
“你还得告诉我,你在哪棵花树下比过高,掉下来的乳牙扔在哪儿,要是我住得久,你得在王府给我的大猫准备一处猫爬架,再给猎狗搭一处窝。”
“你可真不客气啊。”李重雪道。
“为什么要客气呢?来日方长,要是咱们都客气过去,那就太生疏了。安然也不用跟我客气,想要我做什么,尽管来吩咐我呀。”
那时李重雪,觉得他太过黏糊,于是故意轻推他一把,说:“那我想让你离我远一点儿,可以不可以呢?”
“可以啊,”说着萧少远放开他,两人忽然间腾出来的距离,让李重雪感觉到有一点冷,再接着他猝不及防,又被萧少远拉紧手腕抱住,这个人好像极为格外擅长用自己的热情感染别人,逗他像逗小孩似的,“你想让我离多远,就有多远,不过你可得听话,在外面待够了,自己要回来哦。”
说着他还真跟哄小孩儿似的,拍拍手,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动,然后朝李重雪勾了勾手掌:“来呀,快过来啊。”
那时也不知怎的,李重雪还就真的鬼使神差走过去,靠近这个人,彼此之间距离越来越近,然后他又被萧少远抓住,融进成片的金属味气息中。
安然,在外面呆够了吗?
什么时候回来呢?
突然李重雪脑中闪出大片鲜红的颜色,看见萧少远身上插着一把刀,汩汩的鲜血沿着他灿金色的战甲不断向地面滴落,那惨烈的画面刺得李重雪睁大眼睛:他为何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他记得,两人当初永诀时,自己给了他一刀,刀锋只穿破他铠甲之间的缝隙,见了血,却并没有深入多少。
李重雪愕然地看着他,他怎么了,怎会有这么多血呢?
“安然,什么时候回来呢……”萧少远就这样淌着血,在他眼前消失,挺拔的身躯逐渐倒地,变成半透明的虚影。
“少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