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城。
“安然王。”
在一片黑暗中,李重雪睁大双眼,他是在尽力分辨现在的情况,瞳孔里映出个雪白的轮廓,身形极瘦,在幽暗中像个漂泊的鬼。
李重雪未免脊背发寒,他听着那声音很熟,在脑海中思索了好一阵,对方却不给他任何磨蹭的时间,一只瘦如鸡爪的手攥住他,传来冰冷的触感:“王爷贵人多忘事,才与奴分别不过几日,就听不出奴的嗓音了吗?”
他是桑柔!
李重雪惊诧地凝视此人,全然不敢相信他怎么还能活着:桑柔进谗言戕害萧氏,接着就是赫尔萨大军南下,种种迹象全都表明此人与敌国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他早该被千刀万剐,又如何会活生生地出现在勤政殿?
李重雪强忍着恐惧与恶心,反手攥了把桑柔的手腕,摸到有些硌手的腕骨,可见这个人是活的,但这并不耽误他成为一个厉鬼。
李重雪脊背生寒。
桑柔则是悠然扯出个笑:“陛下爱怜奴,他不忍心杀我,不忍我抛下他独行,所以将奴藏在这勤政殿里的密室,对外便说奴被他鸩酒赐死,还拉了具死囚的尸体替我。”
那密室……李重雪忽然想到,他曾经与桑柔在密室见过一次!
广德帝是真糊涂,而且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李重雪无法理解,为何能有人将蛇蝎放在枕边,更无法想象外头打得天昏地暗,长安城即将不保的当口,天子却在这座殿内却藏着个美人,闭起门,里面日日该是如何荒唐的场景!
果然这样想着,就连殿里的熏香,他都闻着更为腻人。
他强忍着把思绪敛回去:“我不管你为何活到现在,也不想对你恭喜。近来你与世隔绝,不知赫尔萨大势已去,我还有很多正事要禀明天子,闲话少叙,陛下何在,召本王来此作何?”
“安然王,像你这样说话时,倒是有几分天家威严,比他要强许多。”桑柔低声比较道,但却并没有回答李重雪的质问,而是继续跟李重雪讲起自己的身世,说,“上次奴告诉王爷,我是从西湖画船上辗转入宫的妓子,如今我还要告诉王爷,我是江纳格尔圣河,播撒在陈朝大地的雨露。”
这事情在意料之内。
早在刺杀江星若那会儿,他就已从赫尔萨大君那里知晓了桑柔的身世。然而眼下这事情亲口从桑柔嘴里说出,让他的感觉更为真实,他反问:“你是南北之战以后,赫尔萨投放在大陈的婴孩?”
桑柔笑说:“对。”
声音不带火气,就好像跟李重雪有多好的关系似的,桑柔续道:“并且我的家世,似乎还是王庭某个有头有脸的贵族,可怜我从未得到他们半点儿照拂,对方却不知如何找上了我。当一个漂泊无依的人突然被告知自己还有家人时,王爷,你能明白这种感觉么?”
李重雪没有回答。他在这一瞬间想到萧少远,他们曾经多次的生死相伴,那人便是自己的家人。
桑柔讽刺地扬起声线:“王爷,十几年我被人像污泥一般踩在脚底,你体会过这种感觉吗?我在余杭的那个家,在西湖的那艘船,在勤政殿老鼠洞一眼的密室里……见不得人,活得没有尊严,我好想往上爬,好想用泥水泼他们一脸,你知道我有多恨吗!”
桑柔说这番话时,眉眼在幽暗中闪着波光,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黑暗映带着他苍白的脸:“——广德帝天生残疾,□□只有拇指大小,房事全靠药物助兴。偏长了副下流身子,用药不知节制,哪怕自己力不能支,还要用各种玩意儿来作弄我!”
桑柔一擡手,床畔边木盒子洒落满地。助兴的物事七零八散。
他将李重雪拉近。
两张相似的脸孔,各自露出不同的神情。
桑柔逼近他,面容越发扭曲:“李重景在拿我的身体寻找安慰,他逃避朝政,无视战局,他是个废物,只有用我抚慰他那颗自卑到尘埃里的心!我恨死了他——为何我都努力爬到龙床上,却还得不到我想要的安全感,为何连陈朝天子都护不住我,他是这么一个窝囊废!!!”
他如此评价,就连李重雪都不能认同,甚至想给糊涂皇兄说句公道话:“陛下冒天下之大不韪留你在身边,想办法让你不死,明知你是蛮族人,这不是情意吗?”
“这、不、够!”
桑柔狠狠地将李重雪前襟攥住,牙齿泛着森冷的光:“若他雄才大略,我又如何会被赫尔萨大君胁迫?我知他是个怂包软蛋,所以不得不早早为自己打算。两国战事即将尘埃落定,大君曾经许我事成后恢复我的名誉,亲迎我回王庭认祖归亲!那时我将成为江纳格尔河畔永久的传说,还有谁会记得我曾经在一个没有能力的男人榻上辗转,一夜一夜地忍着恶心……”
当桑柔说出这番话时,手中溜过一道流光,这使李重雪立马提起警惕,他以为桑柔要攻击自己,却看见那刀身在夜光中隐约淌血。
那不是自己的血!
李重雪顿时明白了这是谁的血迹:“陛下!”
烛光点亮,龙床果然横躺着广德帝衣冠不整的尸体,点点污渍混合着血浆,下腹在行欢时被猝不及防地扎穿,李重景犹自半睁着眼睛,临死前露出餮足与恐惧交织的诡异表情。
皇帝死了。
李重景死了!
李重雪震撼地望着这幕场景,皇帝分明已经死透了,纵使现在招来白思行也无能为力。
“哈,哈哈哈哈……”
桑柔持刀笑得明媚,整个人宛如发疯了,对李重雪道:“安然王啊,是我杀了广德天子,大陈失去了皇帝,朝廷必然大乱,两国形势再度反转,你带兵千里援救长安,眼看着快要赢了,可曾想过,最后会有我这条漏网之鱼,给你上演这样一场好戏?”
李重雪颤声:“你故意用皇帝的旨意召我过来?”
“是啊,只要杀了广德帝,再杀了你,江南军群龙无首,朝廷再无任何一人挑得起战旗,狼首旌旗即将飘扬在陈朝上空,我会从皇宫密道里逃出生天,李重雪,下一个死的人就是你!”
——王爷不要带兵,也不要穿甲。
难怪此番非是安和顺传旨,那脸生的小太监,是桑柔的亲信,协助桑柔做成了这场局。
刀尖猛刺向安然王的腹膛!
桑柔眼底爆发出滔天的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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