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青衣赠丹 835(1 / 2)

晚风穿窗,拂得帐幔微晃。

御尘望着空荡院门,眼底浮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世人皆要他安分。

可无人问他,那些被掩埋数年的真相,被欺骗十数载的人生,该不该罢休。

他抬起眸子,看向身侧始终静默守候的袁枭,眼底悄然蒙上一层水汽。

得知真相以来,他便鲜少言语。

骄纵疯癫的意气,尽数被心底的苦楚吞噬。

过往十数载的信任与执念轰然崩塌,每一段回忆翻涌上来,都会带来连绵不绝的闷痛感。

他攥紧身下锦褥,指节泛白,单薄的身子微微瑟缩,唇瓣抿得死紧,硬是将喉头的哽咽尽数压下。

袁枭垂着眼帘,视线余光将榻上之人的模样尽收眼底,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得发闷,阵阵酸涩翻涌。

御尘是高高悬于夜空的明月,清辉万丈,生来便该被众人仰望。

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可心底藏着最深的惶恐却是…

怕这轮明月历尽风霜,无法再高悬。

万般心绪在胸中辗转翻覆,却被他死死压住。

他依旧保持着作为属下时的恭敬姿态。

他缓步上前,抬手将滑落的被子仔细掖好:“殿下,莫要多想,病一定会好的,夫人的事记不得,待殿下养好身子再查也不迟。”

流言辗转相传,终究飘入了远游四方的青衣居士耳中。

听闻安王身染无名诡疾,名医轮番诊治皆束手无策,性命岌岌可危,坊间更是言明,或许只有自己前往才能为安王博得一线生机。

青衣闻言,叹了口气。

终是欠了他家。

青衣当即奔赴王府。

待到他踏入院落时,落日的余晖穿过窗棂,将一室的静谧都晕染得格外柔和。

御尘静卧榻间,面色惨白如霜,病态一览无余。

单薄的身子陷在锦被里,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折。

袁枭立于榻边,连日不眠不休照料御尘的疲惫凝在眉眼间,可眼底却更多的是化不开的忧虑。

“青衣居士。”御尘撑起身想要朝青衣拱手行礼,可却被无数的咳嗽声打断。

青衣连忙上前,伸出两指轻搭在御尘腕间:“不必多礼。”

指尖静候片刻,他缓缓抬眼,神色糅合着了然与复杂。

“身有沉疴,心绪郁结,气血亏虚。”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探究:“只是这病症来得古怪,绝非寻常忧思积郁所致啊。”

目光落向气息微弱的御尘,青衣收回手,直言道:“安王殿下不惜以身涉险,布下这般局面引我前来,究竟所谓何事?”

袁枭呼吸一滞,心口泛起密匝匝的疼意来。

殿下,你可真是…

御尘阖着眼,缓了许久,才勉强聚拢起周身气力。

他唇瓣轻启,声音细弱得几不可闻,道出了盘踞心底多年的疑问。

“多年前,外界传言我母亲远赴玄天域,是专程寻你求药,为家父医治顽疾…此事,当真吗?”

青衣默然伫立良久,终是摇头,语声带着几分怅然:“那些年我遍历山河,常年在外云游,未与令堂有过半面之缘,亦不曾为阎大人诊脉开方。”

一语落地,维系十数载的假象轰然碎裂。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气血翻涌而上,御尘眼前骤然一黑,视线被血色模糊。

他强撑着的一口气瞬间泄了,喉间腥甜上涌,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呕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锦被。

“殿下!”袁枭几乎是立刻上前,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慌乱。

青衣也立刻上前,指尖快准地扣住他的下巴,同时自袖中取出一枚莹润丹药,喂入他口中:“快些调息。”

丹药入喉,一股温和的药力瞬间流遍四肢百骸,胸口翻涌的剧痛渐渐平息,眼前的血色也缓缓褪去。

片刻后,御尘的呼吸终于平复,苍白的唇色却依旧未复。

青衣松开手,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叹息:“这诡症本就伤身,你又心绪激荡,才会气血逆乱,但好在不会伤及本源,我已为你稳住内息,再为你施针调理几日,便能慢慢复原。”

“多谢…”

接下来几日,青衣便住在了安王府中,准时前来为御尘施针调理,榻前的气氛也渐渐从紧绷变得松弛。

一日施针过后,青衣看着榻上气色稍好的御尘,缓缓开口:“其实当年,我在域外听闻阎大人夫妇的事,本是打算赶来浮魂域的。”

御尘抬眸,眼中带着一丝茫然。

青衣望着窗外,神色悠远,似是陷入了回忆:“你父亲阎大人,当年是何等意气风发,你母亲御夫人,更是惊才绝艳,当之无愧的第一符修,当年多少人都说,他们二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当年我决意远行四方,寻访世间奇方异术,临行前便将门下唯一的弟子留在居所打理俗务。”

他徐徐说起旧事:“恰逢彼时域主司延派人前来相请,言道阎大人身染沉疴,遍寻良医无果,那时我已不在玄天域,我那弟子医术尽得我几分真传,便进府院为令尊问诊调理。”

御尘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蜷起。

“我本打算在外游历半载便折返归来。”青衣轻叹一声,满是遗憾:“途中听闻阎大人病情反复,域主司延大开药库,允我那弟子拿取,只为救阎大人一命。便想来是病症恶化了,我心中焦灼,日夜兼程往浮魂域赶,可终究来迟。等我踏入浮魂域,才知御夫人和阎大人二人已然离世。”

“后来域主寻到我,请求我动用容貌易化秘术,将一婢女的面容和骨相,复刻至与御夫人一模一样。”

“他言辞恳切,只说是御夫人尸首容貌被毁,怕你看到之后承担不住,让那婢子在棺材中躺上一会让你见过就好。”

“我不知王府内情,只当是域主怜你心切,但这种术法时效只有三日,域主那时说绰绰有余,我便依他所求,改了那婢子容貌和身段。”

御尘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他顿了顿,眸色愈发复杂:“加之那时,我那弟子凭空失踪,音信全无,至此连我也无法知晓当年阎大人的病症是否是我能解之症。”

御尘心头一片冰凉,所有线索在此刻严丝合缝地拼合完整。

街头货郎口中与母亲结伴远行的布衣男子,母亲弃府离去的同行之人,常年驻守王府为父亲诊病的医师,事后消失踪迹的人…

难不成便是青衣留守在家中的这名弟子。

母亲假借远赴他乡求医的名义离府,实则是与心上人私奔,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蒙蔽了自己十余载。

言罢,他取出一只玉瓶放在案几上。

“你身子已然大好,往后不必再拿自身安危做赌。”

“多谢前辈费心。”御尘低声道谢,神色沉静难辨。

青衣微微颔首,又叮嘱了几句休养事宜,便要转身离去。

“前辈!”御尘骤然出声,音色带着久病的虚弱,却异常急促郑重。

青衣闻声转头,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解:“嗯?”

下一瞬,榻上之人不顾还未完全痊愈,猛地从软榻上翻下身,双膝重重砸落在冰凉地面。

一声闷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殿下!”袁枭震惊地连忙上前要扶,却被御尘抬手制止。

御尘直直跪在青衣面前,脊背挺直,姿态极尽恳切卑微。

青衣瞳孔骤然一颤,整个人彻底怔住。

谁人不知,安王御尘桀骜不驯,骄纵不羁,性子狂悖,连域主司延面前都从无卑躬屈膝之态。

可此刻,这般从不服软的人,竟向他跪地行礼。

巨大的错愕席卷青衣心头,他一时失语,满目震惊。

不等他开口,御尘抬眸,眼底藏着压了十数年的执念与悲涩,声音微微发颤:“前辈,我想问一句。”

“如我父亲当年那般诡异顽疾…时至今日,可有丹药,可有秘术,能解?”

青衣敛去惊色,沉眸凝望着他:“你且细说,令尊当年是何症状?”

御尘喉间发紧,那些幼时模糊,刻在骨里的破碎记忆,尽数翻涌而出。

“我幼时懵懂,却也记得清清楚楚。”

“病发后期,视力日日衰退,直至彻底失明,双目空洞无神,再辨不得光影人事。而后口舌僵木失灵,失语难言,半点声音也发不出。四肢经脉尽数淤堵坏死,身躯僵硬沉重,浑身动弹不得,瘫卧床榻,形同废躯。”

“病至危重,吞咽也难,汤水不入,药石难进,旁人万般小心喂水喂药,皆会尽数溢出,无法入腹滋养身子。”

“到最后,意识时醒时散,混沌迷离,时而清醒识人,时而昏沉无觉,日日被困在无声无光无动无食的躯壳牢笼里,硬生生熬尽生机。”

字字落下,皆是年幼目睹的刺骨悲凉。

父亲缠绵数年,受尽炼狱般的折磨,无声无光,瘫痪失语,活活熬死。

母亲知晓夫君受尽酷刑般病痛,却弃他于死地,转头与外人私奔远走。

司延再造假象,伪造替身,粉饰太平,骗尽天下人,也骗了他十几年。

御尘垂首跪地,肩头微微颤抖,久病苍白的面容覆上一层彻骨的无助:“此症,可解吗?”

“可解。”

两个轻飘飘的字,却重重砸进了御尘心底。

他浑身骤然一僵,垂落的指尖猛地蜷缩,背脊发颤。

眼底积压十数年的悲凉,不甘与委屈,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可解。

原来不是绝症。

原来父亲那硬生生熬干性命的折磨,本可以不用受。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本可避免的悲剧。

“我那弟子,应可解此症。”

御尘伏跪在地,单薄的肩身不停颤抖,苍白的唇瓣死死抿紧,眼底浮起水汽,却倔强不肯落泪,只剩下彻骨的死寂。

身侧,袁枭心口也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看着向来从不折腰的殿下,此刻卑微跪地,求一份迟到十几年的解药。

殿下…

青衣望着跪地萧瑟的少年,眼底满是惋惜与悲悯,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