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玄天域返程浮魂域的一路,是俞不遇陪着御尘回来的。
那一场母子对峙的画面,俞不遇到死都忘不掉。
御夫人下手没有半分留情,一掌震碎的不只是他的丹田经脉,更是御尘这辈子所有的骄傲,锋芒与修行根基。
回程路上,御尘全程沉默。
他一路靠着车壁静坐,脸色苍白如纸,浑身气息一点点涣散直到熄灭。
从前那双张扬锐利,永远不服输的眼睛,返程一路都是死寂的。
俞不遇坐在他身侧,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半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一回王府,俞不遇第一时间亲自请遍浮魂域所有顶尖医师,灵修国手,全数召入安王府中,只求一丝转机。
厅堂药香浓郁,数名医师轮番诊脉,探脉,查经脉。
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个人,神色都是一模一样的沉重。
最后由最资深的老医师上前,对着垂眸静坐的御尘,躬身沉声回禀:“安王殿下,老朽据实直言,还望殿下稳住心神。”
“您丹田彻底崩碎,主脉寸断,经脉被余下的法力堵塞。修行之人,丹田为根。根毁,一切皆休。从今往后,再无引气聚灵,修行的可能。药石无医。”
“再无复原之机。”
一句话落地,满室死寂。
俞不遇站在一旁,指尖骤然攥紧,心口像被狠狠砸烂。
他陪御尘查明所有真相,熬过所有崩溃,最后换来一句…
终身废人?
他下意识看向御尘,怕看见他崩溃,怕他失控。
可御尘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坐着,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怒,没有悲,没有不甘。
好像早在母亲出手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提前接受了所有结局。
良久,他轻轻开口,声音淡得像一缕烟:“知道了。都下去吧。”
医师们纷纷退下。
偌大厅堂,只剩他们两人。
俞不遇喉间发涩,低声唤他:“御尘…”
“不碍事。”
“三门天赋,御尘…”俞不遇的眼眶里似有湿润
御尘抬眸看他,眼底空空荡荡,温和得近乎残忍:“废了,也好。”
省得再害人。
省得再有人为他枉死。
省得再拖累任何人。
俞不遇看着他这副彻底麻木,自我放弃的模样,心口酸涩得发堵,却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他知道御尘已经垮了。
彻彻底底,从骨子里垮了。
自那日之后,御尘便将自己困在了王府深院之中,整日闭门不出。
昔日意气风发的身影日渐沉寂,偌大府邸也跟着染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御尘坐在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单薄的身子陷在椅面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庭院上空。
秋风穿林而过,枯黄的树叶打着旋儿缓缓飘落,他就那样一动不动,眼神追着落叶,久久没有动静。
侍女静静站在躺椅侧边,垂着头,视线始终落在地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半点不敢去看御尘落寞颓丧的侧脸。
丹田被毁,修为尽废,外面传的沸沸扬扬,府中上下人人都知晓了他骤然遭受重创,无人敢轻易惊扰。
【嘟---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丹田被毁,积分加10,当前积分:895】
…
院内格外安静,直到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凝滞的沉寂。
一个侍卫躬身快步走来,单膝跪在御尘面前,轻声道:“殿下,俞大人来了。”
御尘缓缓凝聚涣散的视线,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看向跪在自己面前的侍卫,眼底没有半分神采,许久才哑着声音道:“不见。”
“我已经进来了。”俞不遇地声音突然从廊下传来,他步履沉稳走入院中,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躺椅上那人身上,神色复杂难掩。
御尘缓缓转过头,那双曾经锋芒逼人的眼睛此刻却像一潭死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暗,再无往日半分锐气。
俞不遇看着这样的御尘,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心疼交织在一起。
太…木然了。
他不信这是御尘的眼神。
一路同行,他见过这人张扬,执拗,悲愤的模样,却从未见过这般形同麻木的死寂。
侍卫连忙上前,搬来椅子小心翼翼放到了御尘身侧。
俞不遇落座,侧身坐在一旁,默默看着他发呆,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劝慰。
周遭的侍卫侍女皆是心领神会,悄然躬身退至院外,将这片空间留给二人。
“身子好些了吗?闷在院里许久,要不要出去逛逛?”
逛逛…
御尘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将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截脖颈:“俞不遇,你变化真的好大。”
俞不遇心头一震,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从前。
他想起以前御尘,那个傲慢自大的安王殿下,行事张扬,向来不把旁人放在眼里。
而现在,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殿下如今却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愿出来,浑身都透着拒人千里的孤寂。
“没有变化,只是更了解你了,以至于现在有些后悔,觉得以前不该那么对你。”
“俞不遇,舅父…他喜欢什么?”御尘错开视线,望着院中的花木,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嗯?”俞不遇心下诧异,认真道:“君上喜欢一个药神阁的姑娘,怎么,你要把那姑娘拐回来?”
御尘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掺着浓重的自嘲:“我没那本事。只是在想该怎么赎罪。”
“我如今修为尽失,只是一介废人,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给他估计也看不上。”
“要不…我在他面前一辈子当牛做马。”
想至此,御尘却讽刺一笑,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他估计不会让我靠近他,还会怀疑我会不会下毒害他。”
心口细密密泛起疼意,像是有无数细针在扎刺。
御尘眼眶红了几分,不想让俞不遇看见自己失态的模样,连忙将毯子拉到下巴,将半张脸埋在柔软的布料之中。
“嗯,有可能。”
听到俞不遇郑重其事的回答,御尘不禁一笑,笑意却浅淡得转瞬即逝:“他现在看到我就心烦。”
“所有人都烦我了,他们说我不知所谓,无德无才。说我胡作非为,以下犯上。”他声音轻轻的,裹挟着满身疲惫与委屈。
俞不遇转过头,目光锐利,隐约看到了御尘藏在毯子下泛红的眼尾,心头又是一沉。
他也没想到,层层掩盖之下,事实会是这样难堪。
司延瞒下所有真相,独自背负这些多年。
所以宁愿让自己被御尘恨那么多年也不愿意解释,只是因为,不想让御尘知道,他的娘,早就丢下他们,早已与旁人成亲。
“俞不遇,我能信你吗?”御尘的声音从薄毯下闷闷传来,带着一丝试探。
“我以为我们早就已经算朋友了。”俞不遇面上带笑,语气诚恳。
御尘听到这话,沉默了片刻,周身气息渐渐冷了下来,终是将心底压了许久的想法说出:“俞不遇,你还记得袁枭怎么死的吗?”
他的问题突如其来,让俞不遇心神一紧,脸色骤然变了。
“你想给他报仇?”
御尘掀开毯子,转过头,定定看着俞不遇的脸,眼底翻涌着被压抑着的执念:“我去求他们了,他们不信我,我把头磕破,在地上跪着,摇尾乞怜,他们不愿意信我。”
这是御尘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当初在宫里狼狈哀求的往事,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他就是想要惩戒我。他杀了袁枭只是为了让我长长记性。”
“你要给他报仇?”俞不遇面色难看,死死盯着御尘的眸子,语气里满是焦灼。
御尘紧咬着牙,毫不避让地对上他的视线:“难道不能吗?”
“可他是你舅父!你误解了他这么多年,就因为袁枭死了,你就要跟他闹个你死我活?!”
“俞不遇,害死袁枭的人,我不会让他活着。”御尘语气决绝,没有半分退让。
“可他已经死了!”俞不遇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御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告诉我,你现在已经知道真相了,你再对君上出手,这算什么?都只算恩将仇报!都算辜负他的一番心思!”
御尘下意识挪开头,不愿与他对视,却被俞不遇快步上前,伸手强行捏住下巴掰了回来,力道带着压抑的怒火。
“说话!”
“不是君上。”御尘语气平静。
俞不遇看着他,目光好似在喷火:“御尘,你是要杀胥大人?他一向秉公直言,如何能怪得了他?”
“不是他们。”
“无论是谁都不行!御尘,你不要再疯了,真相你已查明,你该懂点事了…”
御尘猛地一把推开俞不遇,力道不算强劲,却透着彻骨的疏离。
他撑着酸痛的身子缓缓站起身,背对着对方,脊背绷得笔直:“你既这般反对,我们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无可救药…”俞不遇强压下翻涌的怒气,眉宇间满是失望:“御尘,袁枭他已经死了,你不该这么纠结一个死人的事情。”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直直刺穿御尘的心口。
御尘呼吸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转头看着俞不遇,心口痛得无以复加。
什么叫一个死人的事情…
在他心中沉甸甸的亏欠与念想,到了旁人口中,竟如此轻描淡写。
“我还以为我们算朋友了。”御尘嗤笑一声,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褪去,恢复了最初的冷漠:“俞大人请回吧。”
“御尘,别犯傻。”
御尘转过身,冷冷看着他,周身寒意逼人:“俞不遇,我以为当初我们一起去玄天域,一起去查明真相,就已经是朋友了。”
“可我才发觉,不是…”
话未说完,俞不遇又急又气,满心的劝说与痛心尽数化作怒意,扬手一巴掌狠狠打在了御尘的脸上:“你清醒点!此事如何两全?!不要再胡作非为了!”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院落里格外刺耳。
御尘被打得整个人偏过头,唇角受力,缓缓渗出一丝细碎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