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山谷里的雾气散尽后,整片秘境的轮廓都清晰了许多。
两侧岩壁上生着些叫不出名字的苔藓,泛着幽绿色的微光,像是被雨水浸透了的旧玉。
头顶的天光从林隙间漏下来,把脚下蜿蜒的小径照得忽明忽暗。
岑止走在云昭身侧,腰间的隐息玉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低头摸了摸玉面,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背松弛了几分,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些。
云昭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舒展开的眉宇间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怎么了?”
岑止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轻快:“之前总觉得像背着一座山在身上,走到哪儿都怕得很。现在山没了,整个人轻得像要飘起来。”
云昭笑了一声,声音低沉温和:“飘起来倒不必,省得我还得把你拽你下来。”
岑止别开脸去看路边的苔藓,嘴硬道:“谁要你拽。”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山道渐渐开阔起来,前方是一处地势稍高的平台,能望见整片山谷的全貌。
底下一群修士围着似乎在争吵什么。
云昭停下脚步,负手站在平台边缘,目光扫过下方层叠的林木与石壁。
岑止也跟着停下来,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除了一群叽叽喳喳的修士之外,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你在看什么?”岑止问。
云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阖上眼,一缕神识从他眉心无声散出,如薄雾般朝着整片秘境铺展开去。
那一抹神识极弱,丝毫让人注意不到,却像一双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每一寸角落。
岑止察觉到身侧人身上那层沉静下来的气息,便不再出声,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
他抬眼去看云昭的侧脸,日光落在那人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将他的眉眼笼在一片浅金色的柔光里,看着倒是比平日还要多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
温和。
他确实一直是个温和的人。
片刻之后,云昭睁开了眼。
“如何?”岑止问。
云昭收回神识,摇了摇头,语气平淡:“秘境里除了那枚隐息玉,再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周遭那些散落的法器碎片都是些品阶不高的旧物,于你没什么作用,西北角的山壁底下有几株品相尚可的灵草,不过年份不足,摘了也是浪费。”
他说着转过身来,看向岑止,神色从容:“咱们可以出去了。”
岑止点了点头,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玉:“这趟虽凶险,但好歹是拿到了需要的东西。”
云昭唇角微微弯了弯:“嗯。”
岑止好奇开口:“他们底下在吵什么呢?”
“你可以放出些许法力看看。”
岑止依言尝试起来,一缕法力探查到底下,只听到几人剑拔弩张,在争夺灵泉。
他收回法力,努了努嘴:“无聊。”
旋即随云昭一同往出口走去。
“阿昭。”他开口喊了一声。
“嗯?”云昭驻足,侧头岑止。
“你说这里面没什么好东西了,那些灵草,真不摘吗?虽然年份不足,但好歹能换些银子吧?”
“财迷。”云昭声音带着笑意,伸手揉了一把岑止的头:“几株年份不足的灵草,换来的银子还不够你买两顿好饭。留着它们在那儿生长,过个百八十年有人再进来,就成了一份机缘。咱们不贪这一点。”
岑止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不再问了。
溪流在前方拐了一个弯,水声渐渐响亮起来。
转过弯道,一片平坦的石坪出现在眼前,石坪中央刻着一道简朴的传送阵纹。
“走吧。”
岑止走到他身旁,低头看着脚下那些繁复的纹路,又问:“出去之后,咱们在哪儿?”
“进来时的入口是在广场上。出去应该还在原处。”云昭抬脚迈进阵心,朝岑止伸出手来:“来,站进来。”
岑止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掌心朝上,指节分明,日光落在他掌心里,将那些细碎的纹路照得清晰可见。
他迟疑了不到一息,便把指尖放了上去。
云昭握住他的手,力道不重却很稳当。
阵纹从中央开始逐一亮起,灵光顺着刻痕向外蔓延,将整个石坪笼罩在柔和的青白色光芒之中。
光芒渐盛,脚下的阵纹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
岑止被那光芒晃得眯了眯眼,下意识往云昭身侧靠了靠。
云昭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分,嗓音在传送阵的嗡鸣声中显得比平日低沉:“闭眼。”
岑止依言阖上了眼帘。
下一瞬,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裹住了他。
风声和人声从耳畔呼啸而过,那股拉扯的力量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三五个呼吸的工夫,脚下便重新踩到了实地。
岑止睁开眼。
出来了。
【嘟---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离开秘境,积分加10,当前积分:1055】
岑止站在原地愣了愣神,适应了好一会儿才从传送的晕眩中缓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枚隐息玉还在,莹白的光晕在日光下淡了几分,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衣料,毫不起眼。
“出来了。”他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确认什么。
岑止睁开眼,入目是宽阔的广场,四周立着几根粗大的石柱,柱身刻满了繁复的阵纹。
广场上人头攒动,三五成群的修士聚在一起,有盘坐调息的,有低头清点法器的,有围在一块玉简前争论什么的。
日光从广场正上方洒下来,将整片场地照得通明透亮。
他们进去了不过半日光景,出来时一切如旧,只是那些原本满怀期待守在入口外等候的各路修士,此刻的目光齐刷刷地落了过来。
安静。
先是距离最近的那几个人停了话头,侧头看过来。
然后是稍远一些的,顺着同伴的视线转过头。
再然后,几乎是整片广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传送阵边缘站着的那个少年身上。
岑止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钉在了原地。
那些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从他被风吹乱的发丝扫到他空荡荡的身后,从他略显疲惫的面色扫到他两手空空的手臂。
没有法宝的宝光,没有灵草的香气,没有大包小裹的战利品,只身一人,干干净净地出来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周围的窃窃私语便像水波一样荡开来。
“这才第一天吧?”
“我算着时辰…进去还不到四个时辰,怎么就出来了?”
“莫不是传送阵出了差错?”
“传送阵能出什么差错,分明是实力不济,贪生怕死逃出来了呗。”
“啧,看着年纪也不大,估摸是哪家送来历练的子弟,没想到这么不经事。”
“第一天就出来…这怕是有史以来头一个吧?”
那些议论声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岑止听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传送阵边缘的石板上,身侧的阵纹还在缓缓熄灭残余的灵光,整个人被框在最后那一圈尚未散尽的微光里,活像一尊被展览的器物。
有人从人群里走上前来,是个穿着青灰短打的粗壮汉子,上下打量了岑止两眼,咧嘴笑了一下,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
“小兄弟,里头什么路数啊?连一天都没撑住?我听说往年最差的也能挨上两三日的。”
岑止抿紧了唇。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是实力不济被撵出来的。
他是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探清了整片秘境的价值之后主动离开的。
可是这话说出来谁会信?
“我…”他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就被旁边一道尖细的声音截断了。
“哎呀,别问了别问了,看这孩子脸都白了。”一个穿红袄的妇人掩着嘴笑,声音又尖又亮:“第一天就出来,能问出什么来,怕是进去就被吓破了胆。”
“啧,好歹能撑个两三天,带点灵草出来换钱,把进秘境的银钱赚回来啊。”
“人不可貌相啊,瞧着倒挺精神的,原来是个没本事的。”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那些话也越说越不客气。
有人靠在旁边的石柱上抱着手臂冷笑,有人伸着脖子往岑止身后张望,像是在确认他真的什么都没带出来。
一个尖嘴猴腮的瘦高个挤到前面,拿手肘捅了捅同伴,故意抬高了声调:“嘿,小兄弟,里头到底什么样啊?跟大伙说说呗。”
“就是就是,怎么出来的?遇着啥了?”
“里面有没有好东西?法宝?灵草?妖兽的巢穴?”
七八张嘴同时朝他发问,那些目光像一把把钩子伸过来,要把他肚子里知道的那点东西全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