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止被围在中间,垂下眼,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声音低低地开口,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和颤抖:“…很凶险。”
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
岑止抬手,假装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声音闷闷的,像是不太想回忆:“刚进去就是一片大雾,伸手不见五指。雾里面有东西,一直在我耳边响…像笑声又像哭声,分不清方向。”
他顿了顿,偷偷抬眼扫了一下周围那些人的表情,刚才还嬉皮笑脸的几个人已经收了些神色,有人在认真听。
“然后呢?”那尖嘴猴腮的瘦高个追问道。
“然后我走了一段路,脚下忽然空了,摔进一个坑里。”岑止低下头,指尖搓着袖口的布料,语气含糊又带着真实的窘迫:“坑里全是幻境,我看见乱七八糟的东西,分不清真假。好不容易爬出来,身上带的法器碎了两件,灵符也用完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真的后怕:“再往前走了没多远,就听见有动静。像是什么很大的东西在喘气,隔着雾听得清清楚楚。我…我当时腿都软了,绕着走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回传送阵的方向,一刻都没敢多待就出来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一个灰衣汉子率先笑出来:“哈哈哈,连妖兽的面都没见着就吓回来了?小兄弟,你这胆子也太小了点吧。”
“那雾里头的东西连个形都没露,你跑什么跑!”
“那么多好东西搁在脚边上都不敢捡,你说你进这一趟图啥呢哈哈哈!”
“唉,年轻人头一回嘛,能全身而退还知道跑回来,也算不错了,至少命还在。”
有人失望地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那尖嘴猴腮的瘦高个还不死心,又凑近两步:“就真没捡着点东西?哪怕一块灵石一片叶子?”
岑止摇了摇头,摊开两只空荡荡的手掌心,表情无辜又后怕:“没敢捡。我怕手一伸出去就被什么咬了。”
瘦高个盯着他那双空手看了两息,终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摆了摆手转身挤回人群里去了:“得,碰上个怂包,白费口舌。”
“没劲没劲,散了吧。”
“还以为能问出点有用的,结果是个吓破了胆的。”
“第一天就出来的能指望什么,浪费时间。”
人群渐渐散开,还有人回头朝岑止投来一两个同情的目光,但更多的还是带着嘲弄和轻视的打量。
那灰衣汉子走之前还拍了拍岑止的肩膀:“小兄弟,回去多练练胆子,下回别这么丢人了啊。”
岑止低着头站在原地,等那些脚步声和议论声都远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浊气。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垂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抖动了两下。
旁边一个还没走远的大娘看见了,叹了口气:“瞧这可怜见的,吓成这样,回去怕是要做噩梦了。”
大娘摇着头走远了。
等最后一缕脚步声也消失在广场另一头,岑止埋在掌心里的脸抬起来。
嘴角弯着的,眼角弯着的,整张脸上全是压不住的笑意,憋得肩膀都在抖。
他将念头沉进识海,在心底喊了一声「阿昭。」
几乎是话音落地的同一瞬,那道温沉的嗓音便贴着他的意识响了起来,稳稳当当的,带着忍了一路的笑意【嗯。】
「你听见了?」岑止问。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漏。】云昭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那点笑意终于没藏住,顺着那道联系轻轻漾开来【腿都软了…】
【这词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那是临场发挥。」岑止扬了扬下巴「怎么样?」
【非常好。】云昭嗓音里那点笑意越来越清晰【好得我差点笑出声。】
【你低头看自己那双手的时候,表情尤其到位。】
岑止终于绷不住了,噗呲一声笑了一声。
他赶紧收住笑,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确认广场上已经没人注意他了,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把笑劲儿压下去。
「那你方才怎么不出声?」他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慢悠悠往外走。
【我要是出声了,你演不出来了怎么办?】云昭的声音里那点笑意还没散尽,听着比平日多了几分松快的懒散。
【你方才那副好害怕好可怜的模样,要是听见我在笑你,你嘴角能压住?】
岑止想反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压不住「懂我者,阿昭也。」
云昭顿了顿,嗓音微微低了几分,那点笑意收了些,露出底下更认真的一层【你知不知道你方才那副模样…】
他话没说完。
后面的几个字被他吞了回去。
岑止的步子慢下来,捏着玉的指尖微微收紧「什么模样?」
那头安静了两息。
云昭的声音重新落下来,带着一点笑意【像只偷了鸡,又装了半天的狐狸。】
岑止耳尖蹭地红了,闷头走了好几步才憋出一句「那你就是那个…那个放任狐狸在鸡窝里偷鸡的人。」
云昭在那头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那笑声像是被声音传递的渠道揉碎了,散成一片毛茸茸的暖意,蹭在了岑止耳朵深处【嗯,你说对了。】
岑止被他这一笑噎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伸手摸了摸耳垂,像是要把那点烫人的温度从耳朵上捏下来似的。
这人声音怎么变这么好听了。
他加快步子往广场外走,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嘴角却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走了一段路,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枚玉,忽然小声补了一句:“你下次还用这个声音说呗。”
声音怪好听的。
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云昭的声音轻轻落下来【好。】
岑止“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伸了个懒腰,快步走进了广场外晒得暖洋洋的日光里。
他顺着热闹长街往前走,打算先找家客栈落脚,顺便好好问问水云涧的招徒规矩。
刚进清和客栈坐下,岑止便抬手叫来店小二,语气随意地开口:“店家,这一路过来听许多人提到了水云涧,敢问这水云涧什么时候收弟子?”
店小二一边擦着桌子,一边顺口回道:“水云涧一年只招一次外门弟子,规矩死得很,半点通融没有。”
岑止抬眼:“那今年的招徒结束了?”
“早结束啦!”店小二笑了笑:“下一次开山门,还要再等整整八个月。而且人家不是谁来都收,每一届还只招两百人。”
邻桌两个老修士听见这话,顺势转头搭话:“小兄弟也是想去试水云涧?”
岑止点头:“嗯,想问问入门都考些什么。”
其中一名青衣修士放下酒杯茶杯,慢慢说道:“水云涧的考核顺序数千年来都没变过,一共三轮,一关筛一波人。”
“第一关登天梯,考耐力肉身。台阶越高威压越重,扛不住的直接被阵法弹飞淘汰。”
“第二关幻境试炼,考心性道心。很多天才弟子根基极好,偏偏心魔一关栽得干干净净。”
岑止听得认真,追问了一句:“那最后一关呢?”
“最后一关才是重头戏。”另一人接话,语气郑重了几分,
“能闯过前两关的,才有资格去测灵根和先天天赋。”
岑止对着二人拱手道谢。
…
回到客栈。
岑止关上房门,屋内瞬间静了下来。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隐息玉,在心底轻声问云昭:“听到了吧?一年一招生,限两百人,还要等八个月。”
云昭的声音温沉稳落在识海里:【隐息玉只能遮蔽你外泄的修为气息,掩盖不了灵根。到时候你的灵根和天赋,都会被那碑完整测出来。】
岑止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已经盘算妥当:“灵根和天赋是天生的,测出来很正常,只是嘛…”
“到时候登天梯,我靠玉佩压着修为,故意爬得吃力,勉强过关就行。幻境试炼我还不信了,我非得自己去试试,今天这幻境整的太丢人了。”
“进宗门之后,我故意悟性表现得普通一点,不常用天赋,别人只会觉得我是空有天资却不开窍的废物,不会多想。”
云昭微微应声,语气平稳妥帖【这样最稳。八个月时间,咱们也别闲着。】
“不闲着?要去做什么吗?”
云昭笑了一声【找个地方闭关去,我带你出去玩。】
岑止不解:“闭关还怎么玩?”
“岑止闭关,你去玩。”
岑止先是愣了愣,下一瞬骤然吃透了他话里深藏的深意。
他喉结轻轻滚动,悄悄咽了口唾沫,眼底瞬间炸开一片极亮的光,身形都下意识绷紧,语气裹挟着难以置信的激动:“是我想的那个吗?!”
心绪翻涌难平,他的声音都微微发颤,满是急切的期待:“我可以脱离出来去逛?!”
原本一想到接下来八个月枯燥枯等,只能困在城中静待开山的烦闷,此刻被一扫而空。
云昭低低笑出声,温柔的声线缱绻纵容,稳稳落进他心底【对。】
岑止在客栈房间里来回踱了两圈,脚步轻得几乎要飘起来。
他声音里还带着兴奋劲儿:“哪里都能去?”
云昭安静了两息,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想去哪儿?】
岑止认真思忖片刻,条理清晰地答道:“无回域不行。这边熟识你的大能太多,你一旦真身现身,极易被人捕捉到气息痕迹,平白惹出后患,太不稳妥。”
“玄天域和浮魂域我熟,咱们先去玄天域,再去浮魂域。”
岑止没有耽搁,当即出门赶往城郊,租下了一座偏僻的独处小院。
岑止抬手一挥,结界成型,整座小院气息彻底沉寂,在外人看来就是一座没人烟的院子。
此处无人能扰,足够他存放肉身。
确认布置万无一失,岑止站在院中拍了拍手上的浮灰,心底压不住浅浅的雀跃,轻声道:“结界稳好了,岑止就在这里静修,绝对安全。咱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