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叶栖见许经年当真对灯市起了兴致,便顺着话往下说,语气依旧闲散,听不出半分刻意打探的意味。
“南市的灯市不只有花灯,沿街还有不少小摊,卖符箓,古玉,零碎旧物,偶尔还能淘到些早已失传的小物件。”
许经年手肘搭在窗沿:“还卖古玉?”
“嗯,鱼龙混杂,真真假假各占一半。”风叶栖笑了笑:“我是个粗人,分辨不清那些,总是买到假的,后来索性不买了。”
许经年撑着下巴望向窗外,眼里带着几分好奇:“那也挺有意思,真假掺在一起逛,反倒多了几分赌运气的意思”
“确是如此。”风叶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楼下往来行人:“除了玉器摊子,还有不少吃食摊铺。糖渍花脯,炭火烤的灵果,入夜之后整条街香气都散得很远。”
许经年闻言,舌尖动了动,显然被勾起了馋意:“听着倒是挺热闹的,平日玄天域夜里都这般喧哗吗。”
韵痕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茶盏,没有插嘴,只似笑非笑看着风叶栖。
这家伙,竟一直在套他的话。云昭竟也不阻止。
对面这小家伙也是有意思,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当真单纯到没有察觉到小叶栖的试探。
不过云昭怎么会在意这么一个没有修为的小家伙?
不如自家小叶栖聪明。
风叶栖笑了一声:“寻常街道亥时一过街市便渐渐冷清,唯有南市,灯火能一直燃到将近子夜。沿河两岸挂满各式花灯,影子落在水面上,一片流光。”
他顿了顿,语气自然地抛出邀约:“我对那一片街巷熟悉,你若是愿意,我可以带你去逛逛。那里不少有趣的小摊子,只是位置偏,外人很难寻得到,刚好我住的离那儿不远,若玩的太晚,你们还可以直接歇我府上。”
话音落下,席间掠过一丝极淡的静默。
邵来卿坐在末位,垂着眼,耳尖却悄悄竖起,静静听着二人对话。
许经年眉眼一亮,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正要应声。
一旁的云昭这时突然将话截了下来:“风叶栖。”
“你逾矩了。”
这四个字让周遭氛围顿时严肃了起来。
韵痕连忙打圆场:“小叶栖,你忘了?今夜咱们可没空,你药材还没理完呢。”
风叶栖抿唇笑了笑,应下了韵痕的话:“瞧我这记性,看来今夜是没办法了。”
“啊…”许经年诧异地看着云昭:“你这是…”
他知道是云昭拒绝了这件事,根本不是风叶栖有事。
云昭侧过头看向许经年,眼底那层对着旁人的疏离尽数褪去,只剩温和:“我不是在赶他,只是夜里街市人多,你若感兴趣我便陪你去逛逛,他修为低,若有危险护不住你。”
风叶栖指尖捏紧茶盏,面上依旧维持着从容的笑意,不显露半分受挫:“正是如此,南市鱼龙混杂,若有危险城防军恐来不了那么快,那便祝二位逛得尽兴。”
许经年抿了抿唇:“好吧,看来还真是不巧,那咱们以后再约。”
“好。”风叶栖嘴角勾了勾:“还没来得及说,在下风叶栖,公子怎么唤我都行,还不知公子名讳。”
许经年轻咳一声,回应道:“许经年。”
经年?
风叶栖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经年”二字太过平铺,不见世家宗派取名该有的意蕴,倒像是随手拾来的称谓。
再想到面前这人先前两重身份,莫非是临时编来搪塞自己的?
云昭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低头轻声开口:“可吃好了?”
许经年点了点头:“吃好了。”
“是要回去休息等晚上出来,还是再逛逛玩玩?”云昭的声音轻到像是在哄。
“吃饱了,回去歇会,晚上把肚子留着再去南市吃。”许经年眼里满是笑意,似乎还带着几分羞赧。
“好。”
云昭刚牵着他的手腕站起来,见屋内三人也站起了身,似要送二人。
“留步。”云昭留下两个字后,便拉着许经年朝外走去。
许经年顺着云昭的力道往外走,转身对风叶栖挥了挥手:“叶栖,下次见。”
风叶栖诧异的看着他挥手的动作,不明白是什么含义,可还是学着他抬起手挥了挥:“下次见。”
客栈内…
日光从半开的窗落进来,落在床褥上,温温浅浅的。
许经年整个人摊躺在床上,四肢大开,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语气懒散:“都给我吃撑了。”
衣裳的衣摆随意散着,他脸上还带着吃完糕点的满足,半点拘谨都没有。
云昭从桌边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来,侧过身看着他:“晚上你还吃得下吗?”
许经年侧了侧头,语气松松散散的:“你不懂,这些占的不是同一个胃。”
他说着往枕头上蹭了蹭,水色衣袖滑开,露出半截手腕,整个人懒懒散散陷在被褥里。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借口。”
许经年听见了,也不反驳,只嘿嘿笑了一声,闭上眼养神:“你刚刚在他们面前好高冷啊。”
云昭垂着眼,目光落在他露出来的半截手腕上,声音听不出喜怒:“方才情形不一样。”
席间风叶栖步步靠近,连留宿的话都说出口了,若是态度软和半分,对方只会更加得寸进尺。
这些弯弯绕绕,他不想讲给许经年听。
许经年半睁着眼,睫毛投下浅浅阴影,躺在床上望着屋顶木梁:“前面他说带我出去你都没有阻止,听到他说留宿你就阻止了。”
“你不想我们一起去他那里。”
这点心思他还是能品出来的,只是方才当着众人,不便戳破。
云昭沉默片刻,没有否认。
“他心思深。”他说得简短,没有细说风叶栖:“我不想你离他太近。”
许经年哦了一声,也没有追问到底是什么心思,翻了个身,后背半对着云昭。
“虽然他人看着挺好的。”他小声嘟囔:“但是旁人在我这里都不重要,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听你的。”
日光慢慢偏移,屋子里的光线一点点柔和下来。
许经年困意涌上来,眼皮渐渐发沉:“那我睡会儿,天黑记得叫我。”
“嗯。”云昭坐在床沿没有起身,指尖离他的衣袖很近,却没有碰上去。
…
天光慢慢暗了些,屋里更静了。
许经年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整个人安安稳稳陷在被褥里,毫无知觉。
他是凡人躯体,经脉闭塞,可自己是那尊者之首,若想让他站在自己身侧,他便会有数不清的算计和明枪暗箭。
云昭坐在床沿,安静看了他片刻。
随后抬手,指尖凝了一丝法力。
他动作很轻,怕扰到熟睡的人,指尖轻轻落在许经年的额头。
灵气温顺细碎,一点点渗进皮肉里。
凡人经脉淤堵僵硬,死死封着所有修行的路子。
云昭耐心很足,顺着脉络一寸寸温养,一寸一寸冲开闭塞。
许经年睡得依旧安稳,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什么都察觉不到。
云昭就这么慢慢替他疏通淤堵的经脉,一点点替他敲开尘封的天赋根基。
他不打算告诉许经年。
他就是要趁着许经年熟睡,悄悄替这具凡胎,开出一条修行的路。
即便到时候觉醒的是黄阶资质,自己多砸些天材地宝,也能让他有自保的能力。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收回手。
屋内天色彻底沉了下来,窗外街市的灯火渐渐亮起,远远飘来隐约的人声与热闹。
身侧的少年依旧蜷在被褥里,睡得格外踏实。
他一无所知,自己短短一场午觉的功夫,早已被人悄悄拓了前路。
云昭垂眸望着他安静的睡颜,静坐许久。
至于旁人的猜疑和窥探,他会在许经年没有完全成长起来之前,把它们一一挡在外面。
他不要许经年懂这些人心险恶,不要他像旁人那样被迫成长,步步谨慎。
他只要许经年永远这样随心所欲。
他倒要看看,自己一手带起来的人会走到什么高度。
夜色越来越浓,窗纸映上外面街市流动的灯火,忽明忽暗。
…
云昭微微俯身,屈起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许经年的脸。
“经年,该醒了。”
许经年睫毛颤了颤,好一会儿才慢悠悠掀开眼皮,眼神还有睡后的迷蒙。
他茫然望了一圈屋内,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
“天黑了?”他哑着嗓子开口,身子动了动,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筋骨松快得厉害,像是睡了一场极好的觉。
他撑着床想要坐起来,手臂微微一用力,隐约察觉到身体有哪里不太一样,却又抓不住那点异样,只当是睡足了的缘故。
“嗯。”云昭直起身,往后退开少许,语气恢复平日的平和:“南市已经热闹起来,收拾一下,我们出去。”
许经年揉了揉眼睛,掀开被子下地,双脚踩在地板上。
许经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完全没有怀疑自己的身体,心思很快就飘到外面的夜市。
“快点快点,我想去尝尝那个炭火烤灵果。”他一边说着,随手拢了拢有些褶皱的衣摆。
也不知道是不是和烧烤一样!!
云昭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模样,眼底带了些笑意:“好。。”
“走吧。”他抬步,先推开客房的木门。
门外,夜晚的风裹挟着远处南市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喧嚣人声远远传来。
许经年跟在他身后,快步跟上去。
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融在玄天域的夜色之中。
…
越靠近南市,灯火便越密集。
沿街两侧挂满各式花灯,圆的,长的,绘着花鸟纹路的,一盏盏悬在檐下,暖黄光亮铺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