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一段路之后,蹲下来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掀开盖子看了看。
纸卷还在,麻绳扎得稳,边角没有翘起来。
他伸手按了一下纸卷的顶端,把它往工具箱深处推了推,
让它贴着工具箱的内壁站好。
然后他合上盖子,站起来继续走了。
日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暖烘烘地照在他后背上,
把深秋的地面照得发亮。
他沿着巷子一步一步地走着,工具箱里的纸卷随着他的步伐轻轻震动,
纸页的边角蹭着刨子的木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被秋天的风声盖住了,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
大业十一年秋天,李世民十六岁。
他骑马出了太原城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城门刚开,
晨雾贴着地面浮着,马蹄踩在官道上腾起的尘土是灰白色的。
他带了一个随从、两匹马、一袋干粮和一张弓。
那弓是父亲府里箭坊做的,竹胎牛筋弦,
拉满的时候弦绷紧的声响跟他小时候那把儿童弓完全不同。
那是一整根弦被拉开到极限时发出的震颤,像一根绷直了的铁线在风里鸣响。
他骑在马上往前走,随从跟在后面,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隔着半个马身。
李世民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听见身后马蹄踩过落叶的声响,细碎而均匀的,像有人在数着步子走。
他攥着缰绳的手心微微发潮,
不是怕,是一种他不太熟悉的、在胸口里面翻搅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自己非去不可。
走了七天。
越往北走天越凉,草木的颜色一天比一天寡淡,
从深绿到浅绿,从浅绿到枯黄,最后连枯黄都看不见了,
只剩灰褐色的秃地和被风啃秃了的矮灌木。
路上遇见过几拨往回走的百姓,
拖家带口的,推着独轮车,车上的包袱比人头还高。
有个老人看见李世民的方向是往北去的,站住了脚说了一句:
“后生,往北走的人少,往南走的人多。”
李世民在马背上朝他拱了拱手,没有停。
到了雁门附近的官道上,开始看见军队了。
哨卡一重接一重,每次都要停下来验明身份。
带队的小校看了他的文牒又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那张还没有完全脱去少年轮廓的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说了一句李家的人,递回文牒放行了。
李世民把那文牒收进怀里,继续往前驰。
他在第七天傍晚到了云定兴的营帐。
营区在一片缓坡上,帐篷搭得密密匝匝的,灰扑扑的一大片。
他勒住马扫了一眼,有些帐篷破着洞用麻布补过,
有些支撑歪了但还没来得及正。
辎重车陷在泥地里,车轮压出的辙印乱七八糟的,像被人随手画了又划掉的线。
炊烟从几个方向升起来,被风扯散了,
跟尘土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干。
他翻身下马的时候膝盖酸了一下,
连续骑了七天的马,腿内侧磨得发疼,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一层薄薄的麻感。
他在地上站了两息,等膝盖缓过来了才抬步往主帐方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