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杆一根一根地立起来了。
他站在营门外回头看,从营门往山坳方向、从山坳往河谷方向、从河谷往更远处的山岗方向,
一根根白杨木杆子斜斜地插在土地上,远看像一片抽了芽的树苗,
近看是光秃秃的青白色木杆,顶端等着挂旗。
他又去催旗帜,那些赶制的布面还没有完全干透,
缝线的针脚粗密不一,但颜色是鲜的,红底黑字,在风里翻的时候能看得见。
下午他回到主帐复命的时候,云定兴正站在帐门外头看那些新立的旗杆。
他没有说话,看着远处那些青白色的木杆一排排地延伸出去,
被午后的日光照得发亮。
他看了很久,然后偏过头看了李世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像一块干裂的泥土裂开了一条细缝又合上了。
他没有说话。
那天入夜之后,李世民站在营区边缘的一处高地上。
身边站了两个兵士,手里各举着一支点燃的火把。
他看了一眼远处,山坳那边已经有人在等了,
手里也攥着火把,在夜色里是极小的一个亮斑,像嵌在黑暗里的萤火。
他点了一下头。
第一支火把递了出去。
然后第二支、第三支,按他白天踩好的路线,
沿着河谷、沿着山坳、沿着高岗,依次亮起来。
每亮一支他就看得见更远处的那一支紧跟着点燃,
像有人在水面上抛了一串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那火光从近处往远处漫,一层接一层地亮起来,
最近的在营门外的山脚下,最远的隔着好几重山脊,
已经小到像一粒发光的芝麻嵌在夜色的边际上。
他站在高地上看着那些火一点点铺开。
火光把他的脸映成暖橙色,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说话。
他觉得自己胸口
跟那些火一样,从内里往外烧。
旁边一个兵士低低地说了一声:
“真多。”
另一个兵士接话:
“突厥人肯定看见了。”
李世民没有接话。
他还在看着那些火,它们从几十步到几百步到几里到十几里,
一层一层地铺满了视野所及的所有方向。
每堆火旁边都蹲着一个人,守着一堆柴,等着按口令点燃下一批。
那些人也看不见他,但他知道他们在。
那一夜火一直烧着。
后半夜李世民回到帐篷里坐了一会儿,但没有躺下。
他坐在干草堆上靠着帐篷杆子,听着外面的风声和火堆燃烧的噼啪响。
火堆声很密,从好几个方向同时传过来,此起彼伏的,
像有人在四面八方同时敲着一面薄薄的铜锣。
天亮前他出去看了一眼。
那些火还在烧,风把火势吹大了一些,
有几堆火被吹得蹿起一丈多高的焰头,火星从焰头里溅出来,被风卷着飘向更远的方向。
那些火焰把这一整片夜空烧得发红发亮,
连半山腰的雾气都被映成了淡橘色。
他站在那儿看着,一个十六岁的人站在一堆火旁边,看他自己点燃的整个山谷在燃烧。
天亮的时候,他听见营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偏头看过去,一个斥候翻身下了马,靴子落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