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踉跄着往主帐方向跑。
那斥候跑过李世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喘着粗气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晨风和喘息扯得断断续续的:
“退了,突厥人,夜里就撤了。”
李世民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听见那句话从耳朵里灌进去,但像隔着一层水,
要过一会儿才能听见里面的意思。
晨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面前的黄土地上,
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被拉高了的少年的轮廓。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攥着拳头的右手,
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红印。
他慢慢松开手指,掌心被掐出一排浅浅的凹痕,
发白了一瞬又慢慢恢复了血色。
他转身往主帐走了。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踩在干硬的地面上都实实在在的,没有晃。
走到主帐前面的时候他看见云定兴站在帐门口,
手里攥着一只茶碗,碗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
云定兴看着他走过来,等他走到面前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昨夜睡了没有?”
“没有。”
云定兴点了点头。
他把那只凉透了的茶碗搁在旁边的木箱上,又看了李世民一眼。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比前一天明显了一些:
“李家的二郎,你叫什么名字?”
“李世民。”
云定兴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像在嘴里过了一遍它的音和笔画,然后点了点头:
“记下了。”
李世民在晨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了。
他沿着营区的边缘走,没有目的,只是走着。
靴底踩在碎土和干草上,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经过后勤营区的时候他脚步慢了一拍
,一个老民夫正蹲在帐篷外面,手里拿着砂纸在磨一根撑杆的接口。
那老民夫低着头,灰布短褐,后腰那儿的衣料磨薄了一层。
他没有抬头,手里的砂纸一下一下地走着,
在早晨安静的光线里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李世民站在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看了他两息。
他的目光落在那双干活的粗手上,
指节大,指甲缝里嵌着木屑,是修了一辈子东西的手。
然后他转回目光,继续走了。
他走到营门外面的高地上站住了。
昨晚那些火堆的灰烬还在,被晨风吹得薄薄地铺了一片,
灰白色的炭粉和灰褐色的焦土混在一起,踩上去软软的,陷下去一个浅坑。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一堆灰烬的边缘。
凉的,只有底层还残留着一点隐隐的温热,
像什么东西烧完之后留在余烬里的那一点不甘心的热。
他的指腹在灰烬上蹭了一下,沾了一层细灰。
他站起来,往远处看了一眼。
那些插在山坳和河谷里的旗杆还在,
白杨木的杆子在晨光里泛着青白色的光,杆顶的旗帜被风翻得哗哗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