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骑在白蹄乌上的背影在营门口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了晨光和尘土交织的方向。
张卫国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工具箱的提手。
他看见那匹马的尾巴在营门边缘扫了一下,然后整个轮廓都不见了。
他转回头继续往辎重车队的方向走了。
他心里想:他会一直走到看不见路的地方去。
然后他会停下来看一看,再接着走。
走累了的时候,他身后会有人替他修好走坏的路。
他走了一辈子的路,后面跟了一辈子修路的人。
......
武德三年春天,李世民追着宋金刚走了六百里。
宋金刚退得快。
粮道被截断之后,他只有一条路走,往北撤,退回太原方向去。
但李世民不让他走稳。
宋金刚拔营的当天夜里唐军就到了,宋金刚头天夜里扎下的营,
第二天天没亮唐军的斥候已经摸到了三里外。
宋金刚又拔营又撤,李世民又追。
六百里路追了六天,宋金刚撤了六个营,唐军追了六天。
第七天的时候,李世民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
不是没东西吃,是没时间停下来吃。
干粮袋挂在马鞍上,有时候他在马背上啃一口,
咬下来的时候马正小跑着,啃的那口还没来得及嚼,
下一块路面已经到脚下了,他就把那口干粮含在嘴里含了一整段路,
直到被马蹄颠着颠着咽下去了,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咽的。
三天没有解甲。
战袍穿了三天没脱过,
里面的内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贴在脊背上发硬发涩,
领口磨得脖子两侧起了两道红印,被汗浸过之后又疼又痒。
腰带勒了三天的位置已经磨出了一道沟痕,
他解下来的时候那块皮肤是白的,被汗泡久了的发白,
像泡在水里太久的手指头。
马换了第三匹。
第一匹在第三天夜里倒下了,四条腿打着抖站不起来,
他蹲在旁边摸了摸马颈,然后站起来骑上了备马。
第二匹在第五天傍晚跑瘸了左前腿,他下马看了看蹄子,
让亲兵牵着慢慢走回去,自己换了一匹新马继续追。
第三匹就是他现在骑的这匹,枣红色的,
比他之前那两匹矮一些,但腿脚结实,踩在枯草地上的声音又沉又稳。
第七天夜里,雀鼠谷。
宋金刚的大军在雀鼠谷外扎了营。
营火铺了一片,远远看去像一摊泼在地上的碎炭,
明明灭灭的,被风一吹就歪了。
李世民骑在马上站在一处高岗上看着那些火,看了很久。
北风吹过来,冷飕飕的,把他脖子两侧那两道红印吹得像被刀片刮了一下。
他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喉咙里,
带着尘土和干草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不知是从哪个方向飘过来的。
他翻身下马。
下马的时候一条腿迈不过鞍桥,他试了两次才跨下来,
靴子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他撑了一下马鞍才站稳。
他站在高岗上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些营火,然后转身沿着坡道往下走。
走了几步他觉得脚下虚浮,是饿的,也是缺觉的。
他蹲下来缓了一下,
等眼前那些细碎的光点散开了才重新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营地在山坳里。
比前几天的小,也简陋,几顶灰扑扑的帐篷扎在避风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