辎重车横七竖八地停着，车轮上糊了一层干泥。

火堆在营地中间燃着，火不大，能照到的地方也就十几步远近，

再往外就是一片黑沉沉的夜色了。

民夫们还在干活，有人蹲在辎重车旁边敲着什么，

有人在整理散落的箭矢，有人在缝补一顶被风刮破了的帐篷。

他走到火堆旁边的时候，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他在火堆边的空地上蹲下来，伸手烤了一下火。

火不大，但热。

手伸过去的时候皮肤上的冷意和热意撞在一起，

他的手指先是一阵发麻，然后才慢慢回过了暖来。

旁边蹲着一个人。

穿灰布短褐的，面前搁着一只旧工具箱，

手里攥着一段麻绳和一根裂了的撑杆，正在把绳头穿过撑杆的裂缝然后拉紧。

他低着头的姿势跟许多年前蹲在武功别馆马棚里修食槽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人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递了一只水囊过来。

水囊不大，皮面的，被磨得发亮，边角蹭了一块颜色。

他把水囊递到李世民手边的高度，没有看他的脸。

李世民接过来，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皮囊本身的涩味，

但喝下去的那一刻喉咙里那种干裂到发疼的感觉骤然松开了。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拧上塞子递回去。

张卫国接过来，搁在脚边。

他继续缠那根裂了的撑杆，麻绳一圈一圈地缠紧，

收尾的时候打了一个结，拿指腹压了压结扣的方向。

把撑杆立起来抖了抖，缠紧的地方纹丝不动。

然后他搁下撑杆，拿起旁边另一根。

“你歇一歇，”

张卫国说，

“天亮还要赶路。”

李世民蹲在火堆旁边没有动。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比平时慢一些、深一些，像是身体在自动调整节奏。

他的目光落在火堆里那些燃烧的枯枝上，

火舌舔着木头的表面，噼啪噼啪地响着，

偶尔溅出一两点火星落在灰烬里，亮一下又灭了。

“宋金刚在前面。”

他说。

“嗯。”

“他粮尽了，撑不了多久。”

“那你追就是了。”

李世民没有再接话。

他蹲在那儿，火光照在他的脸上，

把他眉骨下方那道晒痕映得更加明显了。

他的眼皮很沉，每一次眨眼都比上一次闭得更久一些。

他攥着火堆边一根半焦的树枝拨了一下火，火焰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大概是半柱香，也可能更短。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脚底板踩在地上像踩着一层棉花。

他往自己帐篷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

张卫国还蹲在原处，又拿起了一根新的撑杆在检查。

他蹲在火堆边沿的位置，火光照着他灰布短褐的后背，

那一块补丁已经洗得发白了，边缘的针脚还密实。

他低着头，手里的活儿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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