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耳朵里全是声音,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马蹄踩踏声、人的惨叫和号令声,
混在一起像一锅烧沸了的泥浆,翻滚着,什么都听不分明。
但他知道他在往哪里走,他知道窦建德的帅旗在什么方向。
那面旗还在飘着,他看得见。
后来窦建德的旗倒了。
他看见那面大旗从空中落下来,先是歪了一下,
然后斜着往下坠,落在人群上方顿了一瞬。
像被什么东西接了一下,然后彻底落了下去,
倒进了人堆里,被踩倒了,
盖在泥地上,再也立不起来了。
他勒住马。
马喘着粗气,四条腿微微发颤。
他骑在马上,周围全是溃散的人潮,
穿灰甲的、穿褐袍的、丢下兵器的、跪在地上的、跌倒了爬不起来的。
他攥着刀柄的那只手抖了一下,然后他把刀插回鞘里,
刀入鞘的声音在嘈杂中几乎听不见,但他自己听见了。
他坐在马上,闭了一下眼睛。
那一仗打完的时候是午后。
日头偏西,风比早上小了一些,战场上尘埃弥漫,
悬在半空中不散,把日头挡成了一团灰白的亮斑。
李世民勒住马慢慢穿过战场,
马蹄踩在散落的兵器和折断的旌旗之间,不时踩到一截断杆或者一面被踩瘪的盾牌,发出闷闷的声响。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和跪着的俘虏,
扫过那些正在被收拢的兵器,扫过那些已经被扶起来坐在路边喘气的伤兵。
他的目光落在一架云梯残骸上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架云梯已经断成了两截,一截斜靠在碎石堆上,
另一截横在地上。
云梯旁边蹲着一个人。
灰布短褐的,后腰那儿的衣料磨薄了一片。
他蹲在地上,正在把一段散落的横木从碎木堆里抽出来,
拿在手里翻了翻看了看断口,然后搁在一旁。
他的工具箱搁在脚边,盖子敞着。
他的动作很慢,不急,每一样东西拿起来看一眼,能用的搁在一边,不能用的堆在另一堆。
李世民骑在马上看着那个人蹲在那儿收拾东西。
周围有传令兵跑过,有伤兵被人架着走过,有人在远处喊话,
马蹄声断断续续地从各个方向传来。
那个人没有抬头。他拣完了一堆碎木料之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然后蹲回去继续拣。
那个动作跟武功别馆马棚里修食槽、跟柏壁夜里递水囊、跟浅水原战后修轮毂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个人在一个打完了仗的地方蹲着,
把还能用的东西从废墟里挑出来,修理好,准备给下一场仗用。
李世民看了几息,然后策马走了。
他没有喊他的名字。他从那个人身边经过的时候马蹄踩过一段枯草,
草折断的声响细细的,像有人在不远处轻轻捏碎了一根干树枝。那个人没有抬头。
他驰出去一段路之后勒住马偏头看了一眼,
那个灰布短褐的身影还在云梯旁边蹲着,日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
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