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棚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薄薄的木壁传进来，

是工部的人，在说天策府新设文学馆的事：

“十八个学士，房玄龄、杜如晦、虞世南、褚亮.......”

名字一个一个地报过去，像一粒一粒的石子被丢进一个浅水塘里，

咚、咚、咚的。

张卫国听着那些名字，想起了自己下午见到的那个人。

个子不高，手摸书架边缘的时候指腹走得稳，摸完一层又摸一层。

他停下刨木头的手抬头看了那人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那人的眼神不是在看木头，

是在看榫头怎么走的、怎么咬合的、怎么撑住一整面书架不歪的。

那人在看一件东西的根底在哪里。

一个读书人，看木头的榫卯看了那么久。

张卫国站起来吹灭了油灯。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听见风从木棚的缝隙里灌进来，细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动一根丝线。

他在心里想，那小子现在坐在正殿里跟那些人说话。

他听得见那些声音，读书人的、将领的、文士的。

他以前只有拿刀的人跟在后面，现在拿笔的人也开始跟在他后面了。

书房的地板、马棚的食槽、雁门的火光、虎牢关的平原。

他在那些地方走过之后，身后跟了两拨人。

一拨人继续拿着刀，一拨人开始拿着书和笔。

这两种人蹲在文学馆的那排书架前面看书的时候，

榫卯是那个修书架的人做的，能撑很久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工棚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夜色已经深了，但天策府方向还有灯亮着，

一小团一小团的暖黄色光晕分布在院子各处，像落在黑暗里的碎琥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回到铺上躺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他路过文学馆的时候，

那十二架书架已经摆好了，靠墙一字排开。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榆木和榉木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

有人正往书架上摆书卷，一卷一卷地码齐。

张卫国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些书卷，

不同颜色的封皮，不同粗细的纸轴，有的捆着细麻绳，

有的露着卷轴端头的木榫。

它们被一本一本码上书架，一层一层的，

跟榫卯一样严丝合缝地嵌进属于它们的位置。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拎着工具箱继续往外走了。

晨光铺在青砖路面上，暖洋洋的，把他面前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走得不快，工具箱里的工具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碰撞着，

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在早晨安静的巷子里像一小串被人慢慢数着的珠子。

他走出天策府侧门的时候，听见身后有风穿过廊道的声音。

廊道尽头是文学馆，那排书架正靠墙站着。

榆木和榉木的纹理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亮色，

像刚刚被什么人拿湿布擦过一样。

他又走了一段路，然后蹲下来重新系了一下鞋带。

系完之后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蹲在路边想了一会儿。

他在想那排书架能撑多久。

榆木的料子，干透了，

榫头吃进去了三分的深度，桐油上了两遍。

不泡水、不暴晒、不遭虫蛀的话，七八十年不会散。

七八十年，那小子到那时候已经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