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时候蹲在武功别馆的马棚里问我马牙厉不厉害的时候，

眼睛里的东西跟今天站在桥上的时候是一样的。

他那时候就知道自己将来要站到桥上去。

只是那时候他不知道桥有多长、水有多急、对面有多少人。

现在他都知道了。

他还是站上去了。

张卫国在暮色里坐了很久，

久到月光升起来了，白亮亮地铺在院子里。

他站起来去关院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圆圆的、饱满的、亮得发白。

他伸手把门板合拢，门闩插上。

插门闩的声响咔嗒一声，干干脆脆的，在安静的夜里像榫头归位。

......

贞观六年腊月，长安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从早晨开始飘，到了午后就停了。

青砖路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沙沙响，像是踩碎了一层细盐。

李世民坐在太极殿东暖阁里批阅大理寺呈上来的奏章。

窗外天色灰沉沉的，日光被云层遮了大半，

只有一层均匀的灰白照在窗纸上，不亮也不暗，

像一面被洗淡了的宣纸贴在窗框上。

他批了几页，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手停住了。

那一页是奏请按律处斩三百九十名死囚的名单。

刑部已经复核过了，大理寺也画了押，按规矩该批了。

他没有批，把那页纸搁在案角，

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光。

屋顶上有积雪，被风从檐角吹落了一小撮下来，在窗前飘了一下就散了。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披了外袍，让人备马，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在皇城南边。

他骑在马上慢慢走着，街上的人不多，

雪后的路面有些滑，马蹄踩过去的时候偶尔打一下滑又稳住。

他没有带太多随从，只两个侍卫远远缀在后面。

到大理寺门口的时候门房认出了他，慌张着要往里通报，

他抬手制止了，自己走了进去。

大理寺的院子比太极殿那边冷一些，墙根底下的积雪还没人扫，

厚厚地铺了一层。

正堂的门开着，里面有个官员正在低头写字，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小团墨渍。

“陛下？”

李世民走进正堂，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把今天呈上来的死囚名单给我看一眼。”

官员捧了名册过来。

他翻了翻，名册比奏章上详细得多，每个人的姓名、籍贯、年龄、犯的事、已关押了多久、家中还有何人。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看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姓赵的，关押了三年，犯的是杀人罪，

家中老母尚在，妻小寄居在邻村。

他在那一页上多停了两息，然后合上名册站起来。

“那些死囚还在牢里？”

“在。”

“带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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