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批完奏章之后没有立刻去睡,他走到廊下站了一会儿看月亮。
月光白亮亮的,照着院子里那几棵杏树,
把花瓣照得像一层薄薄的雪粉贴在枝头上。
风一过来花瓣就落下来几片,在月光里慢慢地翻着,
像白色的纸片被人从高处撒下来,在空中停了一瞬才继续往下落。
他伸手接了一片花瓣,粉白色的,薄得透光,像蝉翼的边角。
他看了一眼然后松开了手让它落了下去。
花瓣落在他脚边的青砖面上,贴着砖缝停住了,没有再动。
他站了一会儿之后觉得胸口那团东西又堵回来了,
比白天的时候更重了一些。
他伸手按了一下胸口,感觉到心跳隔着肋骨传到手心,
比前几天跳得急一些,快一些,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东西在来回撞着壁。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里。
第二天他吃丹药的时候觉得舌头上的灼烧感比上一次更猛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食道壁上刮了一道,留下一种持续的火辣辣的疼。
他含了一口温水冲了一下,苦味散了一些但灼痛还在,
像一条被烧红的细铁丝嵌在喉咙里面,拿不出来了。
他搁下杯子在榻上坐了一会儿,觉得头有些昏沉,
看案上那些奏章的时候字的边缘在微微飘着,像被水洇过之后纸面起了皱。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还是飘的。
他把奏章推远了一些,靠在榻背上闭上了眼睛。
那天下午太医院的人来了,领班的老太医跪在榻边看了看他的面色又诊了脉。
他把手指搭在李世民的手腕内侧诊了很久,
眉头一直皱着没有松开,像在摸一根被攥得太紧之后开始发麻的绳子,
能感觉到它在跳但不知道该怎么解开。
他诊完脉之后没有多说话,只说了陛下宜静养几个字就退出去了。
李世民看着他退出帘子外的背影,没有叫住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刚才被太医手指搭过的地方留了一圈微红的印子,
像被人捏了一下又松开了,皮肤底下还有一些细小的红点散在腕骨的凸起处。
他看着那些红点,想起自己早年写的那句神仙事本虚妄。
他把那只手翻了个面看了看掌心,掌心的纹路比以前深了一些,
像干裂的河床上被风吹出来的裂缝。
那天夜里他咳了很久,咳到后半夜才停下来。
停下来之后他靠着枕头喘气,
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屋子里粗粗地响着,像什么人拉着一把钝了的锯子。
窗外的月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
白亮亮的,跟他年轻时在雁门看过的那些火光完全不一样。
那些火是暖的、亮的、在风里跳动的。
月光是冷的、静的、一动不动的。
他看了一会儿那片月光,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在黑暗里想,
魏征如果在,他会说什么。
那老头儿大概会站在他面前,直直地看着他,
然后开口说一句陛下,臣有一言,
他不会说丹药的事,但他说出来的话会比丹药苦得多。
那老头儿已经不在了。
没有人再替他说那些苦话。
他自己把那颗丹丸含进嘴里咽下去的时候知道它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