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它烧着喉咙,知道他的手在抖。
他都知道了。
贞观二十三年四月底,他的病更重了。
翠微宫的窗子从早到晚都关着,怕风吹进来,
屋里常年点着炭火和艾草,气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
他大部分时间躺在榻上,有时候清醒有时候昏沉,
清醒的时候会让人把奏章念给他听,听完了说一句批了或者再议,
说完又闭上了眼。昏沉的时候他的手指会微微蜷着,
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的轮廓,一件他记得但不一定还在的东西。
五月的一天傍晚,张卫国在长安城西的巷子里听到消息。
那天他正在替一户人家修一扇旧门,门轴松了,
他蹲在门框前面拆旧合页。
巷子口有人经过,两个人在低声说话,
一个说皇上怕是撑不了几天了,另一个说听说是吃错了药。
说话声远了,脚步声远了。
张卫国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转了下去。
他把旧合页拆下来换了一副新的,
把门扇装回去推了两下,开关顺畅了。
他收好工具拎着工具箱走出那户人家的院子时,
暮色正从西边的屋顶上退下去,天从浅灰变成深灰,
最后变成一种介于蓝和黑之间的颜色。
他沿着巷子往住处的方向走,走得不快。
工具箱在他手里轻轻晃着,里面的工具随着他的步伐发出细细的碰撞声。
他走了一段之后蹲下来,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掀开盖子。
里面那些工具一件一件地码着,
每件都是他自己磨过的、自己用过的、摸过无数遍的。
刨子的刃口被磨得锃亮,凿子的木柄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
砂纸卷了好几个尺寸,贴着箱壁排成一排。
那卷纸也在,贴着侧壁的内侧放着。
他没有动它,看着它在工具箱里安安稳稳地待着,
像一个被放在那里很久了的东西,等着什么人哪天再来翻开它。
他合上盖子站起来继续走了。
暮色完全暗下去了,巷子里开始有人家点灯,
窗口透出一团一团的暖黄色。
他走在那些灯影之间,靴底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踩实了。
他在想,那小子小时候蹲在马棚里问我,马牙厉不厉害的时候,
那双眼睛是亮的、圆的、干干净净的。
他在雁门点火的那个夜里,他那双眼睛也是亮的,
但亮法不一样了。
像火炭被风吹过之后的那种亮,底下有一层暗色的东西在烧。
后来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亮光慢慢沉下去了,
沉到很深的地方去了,外面只剩一层薄薄的、稳当的光。
现在那层光可能要灭了。
他走在巷子里,头顶的月亮升起来了,
白亮亮的,把青砖路面照得清清楚楚的。
他走在那片月光里,工具箱在手里轻轻晃着,
里面的凿子碰着刨子,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