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人就跟在马车后面,安安静静地走,像是怕惊扰了车里的老人。
老人甫一下马车,拄杖立在贡院照壁前,将杏榜逐字看罢三遍。
晨光落在榜纸上,那三百个名字,一个个都烫眼。
三遍看完,他缓缓转过身,朝着孔庙的方向,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
身后的士子齐齐屏息。
老人揖罢直身,只说了一句话:
“老夫教出来的学生,也该来会一会这个世道了。”
一句话,胜过万言。
……
盛州学风,已然风起云涌。
可离盛州最近的江南各州,却沉寂了半个月。
这半月的沉寂,让很多人心里没底。
《盛州时报》接连刊发雄文,从水则碑问到三账轮验,从账册问到科举,篇篇都指名道姓地“请教”江南诸书院。
天下人皆伸长脖子等着回应,等来的却是一片死寂。
有好事者在报馆门口蹲了半月,蹲到腿麻,也没蹲来半个字。
茶馆里已经有人开赌了,赌江南文坛何时应战,赔率一日三变。
有人押顾濂至死不应,有人押江南会联名万言书痛斥。
赌来赌去,谁也押不中。
这份等待,在五月十二被一支船队打破。
舟楫自秦淮河驶入城中,四十七艘大船首尾相连,帆影层层叠叠,几乎壅塞半条河道。
其他船见了,纷纷靠岸让道;两岸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茶棚里的人跑得比谁都快,连刚出笼的包子都顾不上吃了。
船头立着木牌,墨书四字,笔力苍劲:
江南问学。
主船之上走下一名白发老者,青布直裰洗得干净,不乘轿、不鸣锣,只持一根竹杖,缓步踏上盛州城。
长街瞬间哗然。
顾濂!
江南文宗!
曾执江南文坛牛耳多年,士林素有传言:江南文脉,半出顾门!
后来刘正风上位,他便退隐士林,闭门谢客,不问江湖。
刘正风一脉被连根拔除,多少人都以为这位顾老会彻底避世,或是负箧远走,从此不履中土半步。
江南士林如丧考妣,都道文道气数已尽。
可老先生没有走,他这些日子一直在盛州。
至于为什么要摆出这么大的阵仗……
纯粹是江南士林要面子,希望老人摆出应邀而来的姿态。
船队抵城第二日。
顾濂包下文庙西侧青霞书院,悬出木牌:
三日后,开坛问难。
辩题:格物之学,是否为圣学。
牌旁另附三行小字:
【老夫一生唯做二事,读圣贤书,卫圣贤道。】
【此番非为攻讦,只为问学。】
【盛州诸位、学社同人,皆可登坛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