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稻……要不要按新法子?”
“他们的官,噢,是那些兵爷的官,说是有法子,能让一亩地多打粮。”
“多打多少?”五房的汉子脱口就问。
“听他们说……”
林老四挠了挠头,“说是好法子配好种子,一亩地能多打一两石。”
“一两石?!”
祠堂里嗡的一声。
要知道林厝村这些地本来就还好,好年景一亩能打个两石出头。
多两石?
那就不是种地,是地里刨出银子来了!
“吹的吧……”
旁边的汉子把旱烟从嘴边拿下来。
这回他嘴上冷笑,眼睛里却没什么底气。
因为他今天没去。
“由不得你不信。”
三房的一个后生忍不住插话,他是跟着去港上添过饭的,“那些兵爷的饭,白米,管饱,俺亲眼瞧见一后生连添了四回,就那米,咱村谁家舍得那么煮?”
几个都添过饭的汉子频频点头。
今儿个谁都吃撑了,没去的可真是亏了一顿饱饭。
不过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越是这么着,大伙心里那杆秤,越是晃荡。
信吧?
祖上就是因为信了官府一句话,海税一加,田没了,房烧了,才漂洋过海来的。
不信吧?
可人家把男丁白还回来了,账册当面烧了,一粒米的税还没收呢。
老族长林天贵一直没吭声。
他又装上一锅烟,抽了足足半锅,才慢悠悠地开了腔。
“急什么。”
众人一愣。
“地里的事,我种了六十年。”
林天贵朝祠堂外那片黑沉沉的稻田指了指,
“秧插下去,六月底见真章。他们说是法子,那就是嘴上的东西,嘴上的东西,咱林厝村吃过多少回了?”
“那……不种了?”林阿四急了。
“种。”林天贵磕了磕烟灰,“怎么不种?”
他环视一圈,一字一顿:
“挑两亩最孬的田出来,七月的后季稻就按他们的法子种。村里其他田,照老规矩。”
“到了十一月,要是那两亩孬田,真能多打一两石,”
老族长顿了顿,眼里头有了点亮光。
“那明年开春,全村的田,都按新法子来。”
“明日谁去港上道谢,把后生都带上,嘴甜些,腿勤些,把那新法子,一五一十给问明白了来。”
“眼见为实,这四个字,人家兵爷用得,咱庄稼人也用得。”
众人散了,各回各家。
祠堂里只剩老族长一人,站在门口,望着外头的满天星斗。
他种了六十年地,头一回觉得,这岛上的日子,往后怕是要变个天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夜,西岸平原上,不止林厝村一个村子睡不着。
邻村打听到林厝村领回了六十三个汉子、账册当面烧了,天不亮,就有几个村的族老,揣着帖子,候在了林厝村祠堂外的老荔枝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