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4章 归家之夜(1 / 2)

封疆悍卒 宿言辰 1213 字 18小时前

林厝村的人,是傍晚才回的村。

九十七户人家去了,领回来六十三个汉子。

乌泱泱地走在村道上,暮色四合,稻田里的蛙声一片一片地起,很多人背着包袱,包里是港上发的两斤盐、一身粗布新衣。

村里的娃娃跟在后头看稀奇,嘻嘻哈哈地追着跑,叫嚷声顺着村道荡出去老远。

有那个五六岁的娃娃,扯着自家阿母的衣角,指着前头一个黑壮的汉子问:“阿母,那是谁家的阿叔?”

当娘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把娃娃往怀里一搂,哭了起来:“什么阿叔……叫阿爹!快叫阿爹!”

娃娃懵懵懂懂,捏着嗓子喊了一声“阿爹”。

前头那条汉子猛地站住了。

他在海匪船上扛了四年活,浪头打翻过都没吭一声,这一声“阿爹”,却让他当场蹲在了田埂上,哭成了个傻子。

庄稼人夜里是不点灯的,舍不得油。

可今夜不一样。

天黑透了。

不少人家难得点起了灯。

一盏,两盏,十几盏,几十盏。

昏黄的光从各家窗户纸后头透出来,把整条村道照得昏暗,灶膛里噼啪响着,鸡在圈里扑腾。

今夜,林厝村不知道多少家的鸡遭了殃。

六十多家笑,三十多家哭。

笑的人家,在杀鸡。

哭的人家,在烧纸。

村东头有一户,去港上等了一整日,册子从头翻到尾,没有自家汉子的名字。

当娘的没哭,默默领着小孙子往回走的,一路上一句话没说。到家推开门,摸黑把儿子的碗筷摆上桌,摆好了,才趴在桌上呜呜地哭出声来。

哭声压得很低,怕吵着隔壁那家笑着的。

也有笑得没边儿的。

阿芬婶家那口子常年在外讨海,今日她独自去的港上,领回来自家亲兄弟。当夜她家里就支起了大锅,街坊邻居都被喊去吃了一顿干饭。

夜深了,祠堂里的灯,还亮着。

老族长林天贵又召集了各房房长。

还是那盏油灯,还是那十几张老脸。只是今夜,各人的脸上都挂着没散尽的红,是白日里在港上晒的,也是哭的。

“都看见了?”

老族长慢慢地说,“画押的册子,老朽凑近瞧了,记的是丁口,是谁家的儿、谁家的孙,不是卖身契。”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

“那是户册。”

“官府要把咱们这些人,当人记在册子上了。”

祠堂里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当人记着”,像是头一回听明白这四个字的分量。这几十年,他们在这岛上活着的,官府的册子上连个名字都没有,压在头上的,只有黑鲨的水面钱,和对岸巡检一年两回的孝敬单子。

“还有一样。”老族长的声音低了下去,“水面钱的账册,当着几百号人的面,烧了,一笔一笔,烧得干干净净。”

“烧账……不追账?”五房的汉子喃喃道,“这……”

“这就是底气。”林天贵截住了话头,“欠账的人才怕人翻账,人家连账都不要了,还怕咱跑么?”

祠堂里静了半晌。

灯花爆了一声,火星子落在案上,被谁伸手捻灭了。

外头,哭声笑语还顺着夜风从各家各户的窗户缝里往外飘。

“阿贵公,”

林老四哑着嗓子开了口。

他今夜在港上领回了自家二弟。

回村的路上二弟哭得像条狗,趴在他背上,一路抓着他的衣裳不放,他一路也跟着嚎,喉咙喊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