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没有光。
这里的天空是一层厚重的、永不消散的灰暗,像是被谁用最钝的刀切开的一道旧伤疤。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辰,只有从不知道哪里渗出来的微弱磷光勉强勾勒出岩石的轮廓。
风在这里不会流动,空气带着潮湿泥土和腐朽骨殖的气味,黏稠得像是在肺叶上裹了一层膜。无数生魂在这片永恒的晦暗中漂浮游荡,它们的轮廓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泡皱的旧照片,偶尔发出一两声意义不明的低语。
然后一道光出现了。那道光穿透了冥界的穹顶,像一把滚烫的刀刃切开黄油一样撕裂了亘古不变的黑暗。
光落在冥界的入口处,化作一个人影。那是一个衣不蔽体的男人,身上只有几条勉强蔽体的布片,赤着脚踩在冥界的冻土上。他的身体散发着柔和却无法忽视的光芒,在生魂们眼中就像是沙漠中突然炸开的一汪清泉。
无数的亡魂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的轮廓在光芒的照耀下扭曲抖动,像是被火焰吸引的飞蛾。
负责守卫冥界入口的白色长爪鬼魂从石柱后面探出头来。它的体型比普通的生魂大三倍有余,手指末端是十根弯曲的骨爪,每一根都有匕首那么长。
它用这双骨爪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试图用这种恐吓的方式驱逐入侵者。但那个人影连看都没看它一眼。白色鬼魂暴怒,高高跃起,骨爪朝着那道光芒狠狠劈下——然后在触碰到光芒的一瞬间,像冰雪落入岩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消散了。
其余的迦鲁拉灵在远处目睹了这一幕,几只迦鲁拉灵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转身,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冥界深处飞去。它们穿过七重门,飞过无数正在受审判的亡魂队列,一头撞进王殿的大门,尖锐的嘶鸣声在整个大殿中回荡。
埃列什基伽勒正慵懒地侧倚在王座的扶手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嘴角挂着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她刚才感觉到了——伊什塔尔,她那个光鲜亮丽、自以为是、整天在外面抛头露面的姐妹,正在气得跳脚。
通过灵魂深处那根共享的丝线,艾蕾能模糊地感知到伊什塔尔经历的一切:一个火球从天而降砸烂了她的宫殿。那种混合着愤怒、委屈和因为马安娜才勉强找回面子的尴尬情绪,顺着双生女神之间那条不可切断的纽带传递过来,让艾蕾的心情格外舒畅。
“活该。”艾蕾小声嘟囔了一句,在王座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上次伊什塔尔来冥界的时候干的好事她还记得清清楚楚——趁着她不注意,把冥界搅得一团糟,临走前还顺走了她最喜欢的一串青金石项链。
虽然那串项链后来被她以“冥界珍宝巡回展”的名义要了回来,但这件事她能记一辈子。现在伊什塔尔倒了大霉,她当然要好好享受这个时刻。
然后迦鲁拉灵撞开了殿门。几只飞得最快的迦鲁拉灵扑倒在她的王座台阶前,翅膀上的磷光因过度惊恐而闪烁着不稳定的暗红色。它们七嘴八舌地嘶叫着,声音尖锐得让艾蕾皱起了眉。
她抬手示意它们安静,然后指着其中一只让她调取冥界入口的景象。当画面浮现在她面前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冥界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客人了。上一次有活人踏足这里是什么时候?她想了很久,大概是几百年前吧。作为冥界的女主人,死与亡灵的支配者,埃列什基伽勒的生活就是日复一日地待在昏暗冰冷的王殿里,偶尔巡视一下七重门的运作状况,偶尔坐在王座上发一整天的呆。
没有人会来看她,没有人会来拜访她,甚至没有人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她总是戴着那个丑陋的骷髅面具,把自己的脸藏在一层冰冷的骨质外壳后面。
所以当她听到“一个活人闯入了冥界”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好奇。一个活人,来冥界做什么?
她跨上迦鲁拉灵的背,让它载着她朝冥界入口飞去。她的长发在灰暗的空气中拖出一道金色的轨迹,那是冥界唯一鲜活的色彩。她飞过七重门的甬道,飞过正在审判亡魂的殿堂,飞过无数在黑暗中闪烁的磷火,直到她远远地看到了那个人。
人形电灯泡。这是艾蕾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在贬低他——而是他太亮了。在冥界这个永恒的黑暗世界里,任何一点光芒都会被无限放大,而眼前这个人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