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灵魂在冥界的黑暗中散发出一种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光芒,纯净、炽烈、源源不绝,像是把所有星星的核心温度压缩进了一个人类的躯体。
那些被光芒吸引过去的生魂们像飞蛾一样围着他转,但它们无法靠得太近——光芒本身构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试图靠近的亡灵挡在外面,胆敢触碰的直接化为虚无。
艾蕾从迦鲁拉灵的背上跳下来,站在一处高耸的岩石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那道光芒。如此美丽的灵魂。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在冥界待了几千年,她见过无数亡者的灵魂,有的残破,有的完整,有的肮脏,有的洁净。但没有一个灵魂能像眼前这个一样让她移不开目光。
它太纯净了,纯净得不像是一个人类该有的东西。不,不对。她见过类似的光芒。那是几百年前,白色巨人吞噬大地的时候。她虽然身处冥界,却也能感受到地面上那场浩劫带来的震动——亡魂像潮水一样涌入冥界,每天都在刷新纪录,她忙得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然后有一天,一道光从地面上亮起,穿透了冥界的穹顶,将整个冥界照得如同白昼。白色巨人被消灭了。那道光的余韵在她的记忆里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和眼前这个男人的灵魂气息在某种层面上有着惊人的相似。
艾蕾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按在了胸口。掌心的触感之下,心脏跳得比平时快得多。她猛地把手放下,用力甩了甩头。一旁的迦鲁拉灵们已经伤亡大半,倒在那个男人经过的路面上,化作一摊一摊的磷光。
还在坚持的几只骷髅兵拿着武器挡在他面前,腿骨却抖得像要被风吹散的干树枝。它们回头看向艾蕾,空洞的眼眶里写满了求助。
她从岩石上跳下来,快步走上前去,挥手示意那些骷髅兵和迦鲁拉灵散开。在冥界入口的甬道处,她终于拦在了煌的面前。这个距离她能看到对方的全貌——他的身上几乎没有可以称得上“衣物”的东西,赤着脚站在冥界的冻土上,歪着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干净,干净得让艾蕾有些不自在。她意识到自己面具下的脸正在发烫,赶紧清了清嗓子,举起手中的长枪,指向他。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闯入冥府?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她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被骨质面罩蒙上了一层沉闷的回响,听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威严、冰冷、不容置疑。
还好这家伙误入的是美索不达米亚的冥界,要是闯入的是希腊神话中的冥界,被那个热衷于搞各种稀奇古怪实验的哈迪斯抓去做研究,自己怕是再也见不到这样美丽的灵魂了。
煌没有回答。他只是歪着头,像是在辨认面前这个戴着骷髅面具、穿着黑色长裙、举着扭曲长枪的少女到底是什么。然后他朝她走了过来。不是那种缓慢的、试探性的靠近,而是一种极其自然的、毫无防备的、像是理所当然一样的靠近。一步。两步。三步。
艾蕾握紧长枪的手心渗出了汗。从神话时代起,她就是一个被人厌恶的存在。她是冥界的主人,死与亡灵的支配者,所有活物避之不及的存在。没有人类会祭祀她,没有神明会来探望她,连她的亲生姐妹伊什塔尔每次来冥界都是为了惹麻烦。
她被禁锢在这片永无天日的土地上,日复一日地注视着亡者的队列,用丑陋的骷髅面具遮住自己的脸,假装自己根本不在乎。但她有一个愿望。一个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愿望,一个她自己都觉得太过少女、太过不切实际、和冥界女主人的身份完全不搭的愿望——
「我也想像伊什塔尔那样自由地生活。我想遇见一个明知我是冥界主人,也能不在乎冥界主人地位,并与我相处的人。」
这个愿望藏在她心底最深处,连她自己都很少去触碰。而现在,一个赤裸着身体、浑身上下散发着光芒的男人正毫无顾忌地朝她靠近,好像完全不在乎她是冥界主人这回事。
他甚至还在歪着头看她,表情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那种所有活物见到冥界之神时都会出现的本能战栗。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值得好奇的人。
艾蕾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慌乱地举起手中的长枪——发热神殿美斯拉姆忒亚——将枪尖对准煌的胸口,用武器构筑起一道物理上的屏障。“停下!不许再靠近了!”
她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威严还在,但尾音微微发颤。她甚至开始庆幸自己出门前戴上了骷髅面具,至少面具能遮住她此刻脸上所有不该被一个陌生人看到的表情。要是没有这个面具,她现在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样子被人看到,冥界女神几千年来积攒的威严可就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