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民国旧影文里的痴心大小姐35(2 / 2)

她没有惊呼,没有后退,甚至没有明显的惊慌。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只在夜行途中忽然感知到前方有动静的猫,安静地、警觉地、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那片阴影里的存在。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闪不避,也不咄咄逼人,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像在辨认一个不太确定的面孔。

宋怀安从墙边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迈得很稳,大衣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在路灯的光线下拖出一道移动的影子。

他在距离她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个距离既足够看清彼此的表情,又不至于侵入对方的私人空间。

林小姐,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确定和试探,像一个认识但不熟悉的人在路上碰见了,出于礼貌打一声招呼。

林观潮认出了他。

她握着包带子的手指没有收紧,呼吸的频率也没有变化,嘴唇微微弯了一下——那动作极轻极浅,像是嘴角的肌肉被什么东西轻轻牵动了一下。

她没有笑,但也没有不笑。

宋先生也很晚。她说。

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和那天晚上她看到他、走进编辑部时的语调一模一样,不疾不徐,不卑不亢,没有一丝被惊吓到的痕迹,也没有一丝刻意的镇定。

她就像是在一个正常的、合理的时间、合理的地点,遇到了一个认识的人,然后说了一句正常的、合理的寒暄话。

宋怀安往前走了两步。

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被压低了的声音。

他的姿态是放松的,甚至带着一丝慵懒,但那种松弛底下有一层极薄的、极硬的壳,像冰面下隐约可见的暗流。

林小姐最近忙什么呢?

写稿子。她的回答很短。

哦?写什么题材?

林观潮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辨认他那句话里是否藏着别的意思。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在他肩膀后方的某个点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耐心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困惑。

宋先生感兴趣?她反问。

语气平淡,像在确认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宋怀安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几乎没有牵动他脸上的任何肌肉,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一个被压扁了又勉强放平的纸团。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看不到底的井,井水幽暗而冰冷,看不见底。

我对很多事情都感兴趣。他说,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尤其是,以前不太注意的人和事。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以前没有注意过你,但现在开始注意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最好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在试探你。

林观潮听懂了。

她站在夜风里,围巾的流苏被风吹起来又落下,柔软地贴着她的衣领。

她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分明,但她的姿态没有变化,既没有紧张地绷紧肩膀,也没有刻意地放松下来。

像一面湖水,既不起风浪,也不结冰。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不动声色地等着,等他下一个问题,或者等他让开。

宋怀安看着她,等了几秒。

他没有等到她接招,也没有等到她露怯。

他开始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看透的人。

他没有继续追问。他侧过身,让开了路。

天冷了,林小姐早点回去休息吧。

林观潮从他身边走过。

她的步伐依然不紧不慢,没有加快,也没有放缓。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干净而清冽,像冬天清晨推开窗户时涌入的第一口空气,带着一点湿意和冷意。

她走出几步后,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说了一句:宋先生也是。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出了巷子,拐过街角,消失在路灯的光晕之外。

宋怀安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靴底敲击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直到完全被夜风吞没。

他又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完。

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缓缓升腾、散开,像他脑海中那些无法厘清的念头。

烟头的火星在风中明灭不定,他靠在墙边,一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不该靠近她。

他是76号的人。

他是属于那个灰扑扑的小楼、走廊尽头的洗手池、审讯室灯光、记录本上的符号,以及那些他从不敢多看的、镜子里的自己的。

而她,她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是光明下的、白天的、干净的人。

他靠着她消失的那个方向,又抽完了一根烟。

烟头在路灯下被碾灭,留下一小片焦黑的痕迹。

他知道自己不该靠近她。

他知道这是一种危险的、不负责任的冲动。

但他控制不住。

他想确认她是不是那条线,又怕确认了之后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也有不敢知道答案的事。

他坐回车里,发动了引擎。

引擎的低鸣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挂上挡,车子缓缓驶出路口,朝着与他来时相反的方向开去。

她住的地方在那个方向。

他知道她住的地方。他从来没有去过,但他知道。

他开着车,在凌晨的上海街道上穿行,经过那些紧闭的店门,经过那些已经熄了灯的窗口,经过那些在路灯下缩成一团的流浪猫。

他最后把车停在一栋公寓楼对面,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看着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帘是拉着的,看不清里面,只能看见一片温暖的、橘黄色的光晕。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熄了火,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敲门,没有上楼,没有做任何越界的事。

他只是坐了一会儿,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然后重新发动车子,掉头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