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民国旧影文里的痴心大小姐35(1 / 2)

宋怀安已经在那栋灰扑扑的小楼里待了将近六个小时。

这是一栋位于虹口边缘地带的三层建筑,外观普通得像任何一栋民居。

墙面是那种上海常见的灰黄色,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窗户窄而高,从外面看永远拉着褪色的蓝布窗帘,没有人知道那些窗户后面是什么。

偶尔有住在附近的人会在深夜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重物被拖过地板,或者什么人压抑的呼喊,闷闷的,像隔了好几层棉被。

但他们不会去问,也不会去打听。

在上海,有些事情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假装没有听到。

宋怀安从审讯室出来,在走廊尽头的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冲刷着他指缝间那些洗不掉的、淡淡的红色痕迹。

那些痕迹已经很淡了,淡到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嵌在指纹的沟壑里,像某种无法彻底清除的记忆。

他低头看着水流,看了很久,久到水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得有些刺耳。

然后他拧上水龙头,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抬起了头。

镜子里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轮廓很深,眉骨的棱角在头顶那盏白炽灯的光线下格外分明,眼窝微微下陷,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偏冷的白色,下颌线条收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他的眼眶干涸了,变成一种沉郁的、接近褐色的痕迹。

他的领带松开了,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衬衫领口敞着,露出喉结下方一小片皮肤。

他没有抬手去整理,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很深,像在打量一个不太熟悉的陌生人。

今天的收获不大。

那个被带进来的军统外围人员是个硬骨头。从下午三点开始,撬了大半天,只吐出了一些零碎的、不成体系的信息。

那些信息大多已经过时了,或者根本无法验证,像一堆碎玻璃,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宋怀安知道这个人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扛了那么久,能吐的早就吐完了,剩下的那些只是他在濒临崩溃的边缘胡乱抓取的、支离破碎的碎片。

但其中有一条,被宋怀安记在了心里。

那句话是在那人几乎昏迷的状态下说出来的,声音含混不清,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泡沫,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他的嘴唇翕动着,眼球在眼皮底下剧烈地转动,像在做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军统在上海新启用了一条线……听说负责的是一个在文化界活动的女人……别的不知道了……真的不知道了……

宋怀安当时没有追问,没有打断,甚至没有多看那人一眼。

他只是保持着那样面无表情的姿态,在记录本上例行公事地写了几行字,然后让人把犯人拖回牢房。

他的表情和动作都没有任何异常,任何一个旁观者都不会从他身上看出任何端倪。

但那句话留在了他的脑子里。

像一根细小的、不易察觉的刺,扎在某个他自己都未必能准确指出位置的地方。

不疼,但他在意。

一个在文化界活动的女人。

他目前关注的在文化界活动的女人,只有一个。

宋怀安关上水龙头,慢慢擦了擦手。

手指触碰到干燥的毛巾布面时,他感觉到自己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水渍,那层水渍在接触到布料之后很快就被吸走了,留下一小片微凉的触感。

他把毛巾搭回架子上,整理了一下领带,把衬衫领口扣好,袖口的暗红色斑点被袖口遮住了大半。

他走出了那栋楼。

初冬的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刺骨。

上海冬天的风不像北方那样干冽,它是湿冷的,带着黄浦江上的水汽和街道上煤炉的烟,像一层薄薄的冰壳贴在皮肤上,缓慢地往里渗。

他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

火柴的火光在风里跳了一下,照出他指节分明的轮廓和那双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被吐出来,被寒风撕碎,瞬间消散在夜色里。

他站在那里,慢慢地抽着那根烟。

烟头的火星在风中明灭,像一个微小而固执的呼吸。

他试图让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让那句话从脑海里淡出去,像水面上被投石激起的涟漪慢慢归于平静。

但他做不到。

那句话黏在他脑子里,像一片被潮湿空气贴在玻璃上的枯叶,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巧合。

上海滩文化界的女人多了去了。女作家、女记者、女画家、女演员,光是法租界就能数出一二十个来。

她在上海的文化圈里只是一个新人,刚来了不到半年,写过几篇不痛不痒的文化随笔,参加过几次社交活动。

她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情报活动的迹象。

她没有接触过任何敏感人物,至少没有在他的监控记录上留下痕迹。

她没有理由成为军统的新线。没有理由。

他把烟抽完,扔在地上踩灭,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和寒意。

但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在黑暗的车厢里坐了很久。

车窗外的路灯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昏黄的、模糊的光晕,他坐在那片光晕边缘,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已经开始说服自己了。

而真正的怀疑,是不需要说服的。

当你需要说服自己那不可能的时候,你已经信了。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宋怀安把车停在距离《上海周刊》编辑部两条街外的一个路口,然后步行穿过几条巷子。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服大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帽檐压低,整个人几乎融进了墙根的阴影里。

他走路的速度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底在湿冷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被压低了的声响。

他知道她通常会从这个方向走回家。

他观察过她的路线,不止一次。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只是例行公事。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全部的理由。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想遇见她,看看她的反应。仅此而已。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很轻,很稳。

宋怀安靠着墙,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巷口那片被路灯照亮的区域。

他看到一个人影从路灯的光晕下走进阴影里,又从那片阴影中浮现出来。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领口规整地翻着,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流苏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她手里拎着一只深棕色的皮包,包带搭在肩上,另一只手的指尖露在袖子外面一小截,被冻得微微泛白。

她的步伐不紧不慢,像是早已习惯了在深夜独自穿过这些巷子。

她走到巷子中段时,忽然停了下来。

没有明显的停顿,但她的脚步确实在那一瞬间变得不同了,节奏微妙地改变了一下,像一首曲子被谁悄悄改了一个音。

宋怀安看见她的手指在大衣口袋里微微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然后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墙边那片阴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