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句话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她不只是聪明,她还有对这个时代的关切。她关心这片土地上的人正在经历什么。她在意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在意那些被繁华表面掩盖的真实。
这种关切,在一个声称“只写情爱小说”的女人身上出现,本身就是一种矛盾。一个只关心自己生存的女人,不会说出那样的话。一个只在意自己前途的女人,不会在那样一群人中,说出那样一句简单而有力的话。
他开始好奇。
她到底是谁?她到底在想什么?她写那些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是为了糊口,还是为了掩盖什么?她在宴会上不笑的样子,她在廖文彬沙龙上说那句话的样子,她在黄包车上目送梁太太离开时若有所思的样子,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这种好奇,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危险。
因为一个男人开始对一个女人感到好奇的时候,往往就是他开始沦陷的时候。
而他严景修,已经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以为自己早已过了会对任何人心动的年纪。他见过太多女人,经历过太多事,他的心里早已筑起了一道墙,墙上布满了荆棘,谁也翻不过来。他以为那道墙是牢不可破的。
但他现在发现,他可能错了。
当天晚上,严景修请林观潮在法租界一家苏式菜馆吃晚饭。
菜馆不大,藏在一条弄堂深处,门面只有一间宽,里面却别有洞天。楼上楼下两层,楼上隔了几间雅间,他们坐在靠窗的那间,窗外是一条窄窄的河,河对岸是几户人家的后窗,有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暖色。
席间,他问起了电影的事。
“沈从远那部戏,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观潮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严景修会问这个,也知道他问这个的时候在问什么。他在问她为什么要去,也在问他能不能拦得住她。
严景修看着她,又说了一句:“你要是问我意见,我不希望你去。”
林观潮抬起眼看他。
严景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他的目光很认真:“你现在的路子走得很好。报馆、牌局、沙龙,这些圈子已经够你站稳脚跟了。电影银幕太招眼。你一旦上了那张银幕,就再也做不回一个普通人了。”
他说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黄酒,温过的,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
林观潮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严景修说得有道理。她也知道,严景修不希望她去,不仅仅是因为“招眼”。他在担心她,他担心她被更多人看到,担心她被更多人盯上,担心她在那张银幕上暴露太多。他的担心是真诚的,这一点她看得出来。
但她不能按照他的意愿来走。
她放下茶杯,看着严景修的眼睛,说:“严先生,你的顾虑我都明白。但我想去。”
严景修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林观潮继续说:“我现在的确站稳了脚跟,但还不够。我需要更大的舞台,才能接触到更高处的人。电影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部戏,它是一个阶梯。”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我不会签长约,不会接受专访炒作。我只客串这一部。拍完就收手。”
严景修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看到她眼睛里那种笃定的光。那种光他在别人身上很少见到,那是一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光。那种光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年轻,也笃定,也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什么都敢做。后来他吃了很多苦,栽了很多跟头,才学会了妥协和退让。而她还没有学会。
他忽然意识到,他不可能让她停下。她不是那种可以被任何人拦住的女人。你越拦她,她越要走。你越拦她,她越觉得你不懂她。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既然你已经想清楚了,那就去吧。”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没有阻拦,没有劝说,没有用他的身份和资源来施加压力。他只是说了这一句,然后就转了话题,聊起了别的。他问她最近在读什么书,她说在读《史记》,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读过《史记》,最喜欢《项羽本纪》,她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项羽输得漂亮。
林观潮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知道,严景修让步了。不是因为他说不过她,而是因为他选择了尊重她的决定。这个让步,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能说明一件事。他对她的态度,已经从一开始的“试探”和“利用”,悄悄滑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让她有些不安,但她没有时间去细想。她只能把它放在一边,继续走她自己的路。
两天后,林观潮托人给沈从远带去了回话。
她接下那个角色,但附带三个条件:只客串,不签长约,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专访炒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