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虹口特高课总部。
岗村隆一站在土肥原的办公桌前,将一份厚厚的调查卷宗放在桌上。
卷宗的封面贴著红色标签,上面用钢笔正楷写著「一二八运输部物资损耗案·嫌疑人筛选报告」几个字。
他的眼睛像一个熬了几个大夜终于把作业赶出来的学生,疲惫里带著一种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土肥原阁下,」岗村翻开卷宗,「根据您上次的指示,我对运输部民国二十九年十二月八号的物资损耗案进行了全面梳理。」
「查阅了原始单据、报损记录、经办人签字、批准人签字,交叉比对了仓库出库单,运输途中各检查站的通行记录,发现有多个环节存在疑点,目前筛选出三名嫌疑人。」
土肥原接过卷宗,翻开第一页。
岗村站在他旁边,指著卷宗里的内容,开始逐条介绍。
「第一个,日晖港物资运输处处长冯剑。」
「他是这批物资从仓库调出后的第一站经手人,负责将物资从上海运往苏州。」
「根据运输记录,这批物资在日晖港停留了四十八小时,比正常的中转时间多了整整十六个小时。」
「冯剑的解释是当时天气不好,码头风浪大,不敢装卸。」但气象记录显示,那两天日晖港完全在正常通航范围之内。」
土肥原翻到冯剑的资料页,上面贴著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三十多岁的胖男人,圆脸,小眼睛,嘴角向下耷拉著,看著就是一副精明算计的长相。
要知道几年前还在通济办公室的时候,冯剑还是个帅小伙,几年就成了这副模样!
土肥原拿起他的资料,资料栏里写著他的职务、籍贯、年龄、履历!
旁边还附著几张照片,拍的是他在法租界的一栋小洋楼,楼前的花园里停著一辆簇新的轿车。
冈村继续说,声音里带著不满:「冯剑这个人,是日晖港运输处处长,月薪不过法币三百元。」
「但他现在住的地方是法租界霞飞路的一栋花园洋房,市价至少十万法币。」
「家里雇了两个佣人,一个厨子,出入有小轿车,吃饭顿顿有鱼有肉,烟抽的是三五牌,酒喝的是白兰地。」
「他太太脖子上挂的金项链有小拇指那么粗,手上的翡翠镯子成色好得不像话。」
「据我估计,以他的薪水,就是不吃不喝干上一百年,也买不起他现在住的这栋房子。」
土肥原没有抬头,目光停留在冯剑的照片上,「冈村君,这个人,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冈村微微一怔,「为什么?」土肥原将冯剑的资料页翻过去,露出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点在那栋花园洋房和那辆轿车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出是笑还是叹气。
「一个在汪伪系统里做了好几年的人,贪点钱,捞点外快,买房子买车,这不算什么稀奇事。」
「你看他的生活方式,看他的消费习惯,这是一个张扬的人,一个藏不住的人。」
「他有钱就花,有好处就拿,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发了财。」
「这种人,做得了卧底?卧底要的是低调、隐忍、不引人注目。」
「冯剑这种性格,还没等到上线给他布置任务,就已经被自己的嘴巴和钱包出卖了。」
「最关键的一点,你没看过他的履历吗,他四年前就在通济办公室担任副主任,是陈阳一手用出来的人!」
「陈部长这个人,你可以说他贪,但决不能说他菜,要是连红党都分辨不出来,他还能在那个位置上坐得这么安稳!」
「这个人作风跟陈部长一模一样,也是一类人,你可以将他的嫌疑剔除!」
「土肥原阁下,您似乎很信任陈阳陈部长!」岗村有些不满,或者说嫉妒!
土肥原没有解释太多,合上卷宗,抬起眼睛看著岗村,目光平静而笃定,「冯剑的问题是他个人的贪腐问题,跟红党无关。」「不用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你把这部分材料整理出来,移交给梅机关,让他们去处理。」
「这种人虽然不值得我们花太多精力,但也不能让他继续在运输处的位置上待著。」
「一颗老鼠屎坏一锅粥,他一个人贪,
「哈衣,我明白!」岗村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土肥原的指示,然后说道,「第二个,物资管理处副处长刘志。这个人经手的物资出入工作,在民国二十八年到二十九年之间,他签字放行的物资数量比正常情况下多了将近三成。」
「表面上看是因为前线需求增加,但比对同期各战区的实际接收记录之后,发现他签字放行的物资中,有相当一部分根本没有到达目的地。」
「刘志的履历我仔细查过,民国二十六年从重庆来到上海,之前是国民党第三战区的军需官。」
「他来上海的时间点,恰好跟红党坚冰在沪市建立情报网络的时间段吻合。」
「而且,刘志这个人跟冯剑完全相反,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赌钱,不逛窑子。」
「住的是运输部提供的宿舍,吃的是食堂的大锅饭,穿的衣服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
「每个月的工资除了留下基本生活费,其余的全部寄回老家。」
「他的同事对他的评价是『正经过了头』,『不像个当官的』。」
土肥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一个太干净的人和一个太脏的人,同样值得怀疑。冯剑太脏,脏得光明正大,那种人容易对付。
刘志太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在汪伪系统里混了几年的人。
在一个人人捞钱、人人自保的环境里,一个不捞钱、不自保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另有所图。
「第三个呢?」土肥原追问道。
岗村翻到卷宗最后几页:「第三个,审计科科长程守拙。」
「程守拙的职位是审计科科长,负责审核运输部所有物资进出的帐目。」
「他不是直接经手物资的人,但他能看到所有的单据。」
「如果他真的有问题,他不需要自己动手去偷运物资,他只需要在做审计的时候做手脚,把真的改成假的,把少的改成多的,把到的东西改成没到的。」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只要他轻轻动一下笔,所有的痕迹就都抹掉了。」
「值得怀疑的是,我在他身上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一次有物资报损的时间节点前后,程守拙都有加班记录。」
「有些加班是正常的月末盘点,但有些加班的时机太巧了,恰好就在物资『出事』的那几天,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待到后半夜。」
「仓库的岗哨也反应说,经常看到审计科的灯亮到很晚,但从来没有注意过里面的人在干什么。」土肥原心中微微一动,将程守拙的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三十二岁,江苏镇江人,民国二十五年从中央大学经济系毕业,同年进入sh市市政厅工作。
二十五岁毕业,进入市政厅,三十二岁成为汪伪政府运输处审计科科长,年轻有为!
可令他诧异的是,这个程守拙的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