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和声说道:「等她回来,请她转告一下,今天傍晚有一位姓陈的客人,不能来了。改天再约。」
对方说好。
他挂了电话,将听筒放回叉簧上,手指在上面停留了一秒。
这个电话是告诉宋伊琳取消见面的要求!
岗村像个癞皮狗似的咬著他的影子,陈阳必须想办法先摆平他,但是,这需要一点点时间!
而且,也要创造一个合适的机会!
只是,他能静下心来等待时机,有人却坐不住了…
六月十八日,法租界。
宋伊琳走进辣斐德路那家咖啡馆的时候,下午的雨刚停。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用一支素银簪子别住,手里拎著一个深棕色的皮包,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下班后来这里消磨时间。咖啡馆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下午这个时段客人很少,靠窗的几张桌子都空著,只有角落里坐著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
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咖啡旁边摊开著一份当天的《申报》,头版朝上,折痕对齐,像是在等人。
宋伊琳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将皮包放在桌上,没有看那个男人。
男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仿佛寒暄一般说道:「今天的天气不错,雨停了。」
宋伊琳将皮包的金属扣打开又扣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是啊,梅雨天总算快过去了。」
暗号对上了,王义其将报纸收起来,折好,放在桌角。
他就是华南区机要处派出来的特派员,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一些,四十出头,脸膛黝黑,手指关节粗大,中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像是常年握枪的人才会有的。
他从粤北来,坐了三天的火车,转了四次车,过了两道关卡,用了两张假通行证,才到了沪市。
他的皮箱里装著一份资料,要求查清楚华北方面军兵力部署,这是重庆方面直接下达的任务。
「见到人了?」王义其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一直落在桌面上,没有看宋伊琳。
宋伊琳没有回答,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杯子里是凉白开,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像是水管老化了。她放下杯子,目光在咖啡馆里扫了一圈。
吧台后面,老板在擦杯子,动作不紧不慢;门口坐著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面前放著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咖啡,手里的烟已经烧了半截。
宋伊琳收回目光,看著王义其。
「消息递过去了。他回话说,现在处境不安全,有日本人盯著,暂时不能见面。」
王义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看著宋伊琳,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整个华南区只有您有他的联系方式,你跟他说过我们的要求了吗?」
「华北日军的兵力部署,兵种配置,进攻方向,补给线,这些都是目前迫切需要的。」
「重庆那边催得很急,反攻计划不能没有情报支撑。胡宗南的参谋处每天打三次电话到军令部,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日军下一步往哪儿走?」
宋伊琳点了点头,「我跟他提了。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说现在不方便见面,让我们等。」
王义其的手指又叩了一下,脸色显得有些不太好看,当然,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著急。
中条山战役结束不到两周,重庆方面还在消化那个灾难性的失败。
几万部队的损失需要补充,溃散的士兵需要收拢,失去的阵地需要夺回。而这一切的前提是,知道敌人下一步会往哪里走。
他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他的身份是伪造的,通行证是临时做的,每一分钟都在冒险。但他也不能就这么空著手回去,带著一句「他让我们等」向总部交差,在军令部的办公桌上,这份情报标记的是「特急」两个字。
「你再约一次。」王义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著宋伊琳,「告诉他,不是我要这份情报,是反攻需要。」
「中条山败了,不能让华北再败。多田骏的部队不可能停在晋南不动,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什么?西安?洛阳?还是过黄河?这些必须搞清楚。」
「总部对他这个情报处处长寄予厚望,我虽然不清楚你们有什么本事能够不动声色搞到情报!」
「现在,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
「他可能有危险。」宋伊琳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否则不会发出这样的消息!」
「有危险的不止他一个人。」王义其放下杯子,「中条山死了几万人,那些人的危险比他大。」
「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没有人问他们准备好了没有。」
「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不让更多的人死。你告诉他,总部不是在催他,是在求他。」
「三天的,最多三天,我还能在上海待三天。三天之后,不管有没有消息,我都得走。」
「你想办法跟他见一面,把消息转告给他,让他务必要找到有用的情报,我就在这里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推到宋伊琳面前。宋伊琳打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物资明细!
「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日军物资调配情况。」王义其压低声音,「让他对照一下,看看有没有出入,有没有遗漏。」
「尤其是汽油的调拨方向,多田骏的机械化部队对油料的依赖很大,汽油往哪个方向走,部队就往哪个方向走。这是最核心的东西。」
宋伊琳将那张纸折叠好,塞进皮包的夹层里。
她站起来,拎起皮包,对王义其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出了咖啡馆。
门口的阳光一下子涌过来,刺得她眯了眯眼睛。辣斐德路上的梧桐树叶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了霞飞路的方向。
王义其坐在咖啡馆里,没有立刻离开。
他重新拿起那份《申报》,翻到中缝的广告栏,目光落在一条寻人启事上。
启事上写著,「李国梁,男,四十二岁,浙江宁波人,于民国三十年五月走失,知情者请至法租界老北门咸瓜街洪宅,当面酬谢。」
这是他的紧急联络方式,如果已经暴露,必须立即撤离。
他站起身,将报纸放在桌上,走出了咖啡馆。他没有回头看那家咖啡馆,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在他身后,灰蒙蒙的天空中云层又开始聚拢,六月的南方,雨是说下就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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