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条割得很专业,是用极薄的刀片沿著门缝的金属边一刀切到底,切口平整,没有任何多余的划痕。
这意味著动手的人对仓库的结构非常熟悉,很可能在动手之前就已经踩过点,极有可能亲眼见过同类仓库的封条贴法。再往深处想,动手的可能是自己人,但这也只是猜测!
看完门口的痕迹,他站起来,走进仓库内部,蹲下来用手电筒照著水泥地面仔细看。
仓库地面上有一些拖拽的痕迹,但不是木箱被拖行的刮痕,而是某种更轻更平整的摩擦痕迹…
这种情况可能是垫了帆布或者木板,这是摆放炸药时在地面上滑过留下的细微擦痕。
紧接著,他又沿著仓库墙根走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不属于仓库内部人员的脚印。
地面上也没有车辙,卡车不可能直接开进仓库,装卸区在仓库后面。
卸货的露台到仓库之间有大约三十米的距离,装车点就在露台上。
大半夜,装几十箱货,该怎么做才能不会引起别人怀疑!
话说回来,六十箱炸药看起来很多,实际也就五六个立方米,算起来也就是一卡车的事情!
但对方怎么能够把卡车堂而皇之的开进露台装车,这才是问题所在!
一念及此,他走出仓库来到后方露台,露台上的场景让他皱起了眉头。
地面是青石板铺的,这种地面本身就很难留下清晰的车辙,而且码头上每天进出车辆频繁,新旧车辙叠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一道是哪辆车留下的。他在露台边缘蹲下来仔细观察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沿著月台通往主干道的砂石路走了大约一百米。
砂石路上倒是有几道比较新鲜的车辙,但昨夜凌晨时分下过一小阵细雨,
雨水把砂石路面泡软了一层,凌晨时分车辆压过的痕迹被雨水冲得模模糊糊,
就凭现场痕迹,只能大致判断是卡车轮胎的宽度,至于轮胎纹路以及载重之后留下的深浅变化,全部糊成了一片泥泞。
比良站在砂石路边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对身后的队员做了一个手势:分三组,沿三条主干道出去,挨家挨户询问。
日晖港码头周围的三条主干道分别是向东通往杨树浦的码头路,向北通往虹口的军工路,以及向西通往闸北的仓库路。
比良亲自带了两个人走码头路,另外两组分别走军工路和仓库路。
一个半小时之后三组人在码头门口碰了头,汇总上来的结果让比良的脸色不太好看。
走军工路那组查到了一个目击者,在军工路和码头路交叉口一个卖早点的摊贩说凌晨天快亮的时候确实听到有汽车经过的声音,
但那老头眼睛不太好使,连车是黑色还是绿色都说不清楚,只记得引擎声挺大开得挺快。
至于是卡车还是小汽车,是往哪个方向开的,一概说不清楚。
另外两组沿路的商铺、巡捕岗和码头调度室挨个问了一遍,得到的答案千篇一律,没有看见外来车辆。比良听完汇报之后站在码头门口的岗亭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在三条主干道的交叉口上来回扫了整整五分钟。
一个卖早点的老头听到过汽车声,但没有人看见过车。
这意味著那辆车在驶出码头区域之后并没有经过任何一条主干道上的常设岗哨或者居民密集区,因此没有留下目击者。
要么这辆车对日晖港周边的路网极其熟悉,选了一条避开所有岗哨和居民区的路线。
比良在脑子里把日晖港周边的路网过了一遍,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日晖港码头本身就有军用运输中队的常驻车队,那些卡车每天进进出出,附近居民早就见怪不怪了。
何况,卖早餐大爷听到的时间点在凌晨四点半,那个时间段炸药已经失踪了,所以,他的证词毫无意义!
再说了,如果有人在凌晨开走一辆军用卡车,就算被巡捕或者早起的摊贩远远看到,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异常。
所以,这辆运走炸药的汽车可能根本就不是「外来车辆」。
也许就是码头上本来就停著的车,挂著军用牌照,司机穿著军装。
它在凌晨时分从露台上装了货,开出码头大门,门岗看到是军用卡车,连拦都没拦。
然后它混进了沪市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间里,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中。
比良回到梅机关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他把现场勘察的全部细节写成了一份简报放在晴气桌上,口头汇报了那个车辙被雨水模糊的证据链。晴气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翻阅完毕之后沉默片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睛看向比良秀一。
「比良君,报告我看过了,你不如直接说出结论吧!」
比良秀一微微鞠躬,「哈衣,晴气机关长,我认为这次行动很有问题,没有人见过外来车辆,没有人记得可疑的车牌,没有目击者。这意味著什么?」
晴气庆胤静静地看著他,等他说出结论!
比良秀一沉声道:「意味著这批炸药从调拨单到仓库封条,从巡逻哨兵到运输工具,所有环节都没有外部强行侵入的痕迹。」
「这不是失窃,是移交。」
「我的判断更倾向于是内部人员作案!」
「你有没有怀疑目标!」
「暂时没有,不过,我认为能调动运输中队的车子,那人位置应该不低,我需要一点时间!」
晴气庆胤皱了皱眉头:「行,案子你继续跟下去,佐藤部长那边我去沟通,务必要尽快找出炸药,不要节外生枝!」
「哈衣……」
沪市,公共租界,会宾楼。暮色已经沉到了苏州河的河面上,四条马路上行人稀落。
会宾楼二楼走廊尽头的包间门紧闭著,门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盏壁灯在走廊里亮著,光线昏暗而暧昧。
丁村推门进来的时候,顾西林已经在里面坐了有一会儿了。
他仍然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面前桌上摆著那副随身携带的围棋棋盘。
而此刻,他的手里却没有拈子,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像是在等一个早就该来的人。
「顾先生。」丁村摘下呢帽搁在桌角,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今天没有穿往常那身中山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看起来像是一个下了班来喝茶的帐房先生。
「货安全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