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取笑我吗?丁村看著陈阳一脸真挚的笑容。
但他能清楚的感应到,这种笑容背后藏著的是一丝抑制不住的嘲笑。
仿佛就在说,我就是要摆你上台,你能怎么办?
「陈部长,苏杭绥靖公署专员一职干系重大,杭城是齐司令的地盘。「
「我贸然去他的地盘,恐怕工作很难展开。」
想了半天,丁村总算想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丁主任考虑的是有点远,不过,你大概不知道,齐司令现在已经被任命为华北剿总司令官。」
「他手下的部队都调往华北战场,目前苏杭两地的保安团暂由金陵卫戍司令部管辖。」
「梅部长那边,陈院长已经打过招呼,他会权力支持你在杭城的工作,」
「现在,丁主任,你哪里还有问题?」
这.....
丁村脸色变幻,终究再也找不到任何推脱的理由。「丁主任,既然你没问题,那就回去等消息,我估计十五号左右金陵的任命书就会送到。」
「说起来,我也算是你的上司,部下升迁在即,我这个做为上司的也替你感到高兴。」
「这样吧,你要是有时间,我替你张罗一场送行宴,你觉得怎么样。」
好么,丁村撇了撇嘴,你真以为陈阳是这么好心的人。
他这是要昭告天下,丁村马上就要去杭城,这是把他退路封死,逼他不得不往下走。
「陈部长有心了,不过,我这是临危受命,还有很多事情要交代下去,」
「至于陈部长的好意,心领了。」
「部长,要是没什么别的吩咐,我就先走了,七十六号还有很多事情。」
陈阳抬手道:「丁主任请便...」
1942年三月中旬的沪市,天气还很冷。
法租界金神父路靠近霞飞路的路段,有一家名叫「丰泽」的饭店,门面不大,上下两层,做的多是熟客生意。
中午时分,二楼靠窗的卡座里,叶秀峰已经坐了一刻钟。他穿著一件藏青色西装,领带系得端正,面前的茶杯已经续过两次水。
他在等丁村。丁村迟到了大约十分钟,进门时大衣的领口还带著外面的湿气。
他上了楼,目光扫过厅堂,看到叶秀峰,走了过去,在对面坐下来,没有寒暄。
「路上耽搁了一下。」丁村解开大衣扣子,将帽子放在桌边。
叶秀峰没有问原因,直接切入了正题:「丁先生,今天约你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老师那边,需要一份汇山码头的布防图。」
「他知道你在沪市多年,对码头那边的情况熟悉。这件事如果方便的话,希望你能伸手。」
丁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叶先生,汇山码头的布防图,已经不是我能碰的东西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现在已经被调往杭城,沪市这边的所有事务都移交了。」
「码头的布防,调度,驻军协调,全部由新来的人接手,我现在的权限只到杭州那边为止。」
叶秀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在掂量这句话的真假。「丁先生,你在沪市这些年,人脉还在。」
「人脉还在,不代表钥匙还在。」丁村的声音有种清晰的边界感,「汇山码头是海军和陆军双重管辖的地方,驻军番号、哨位分布、巡逻路线....」「坦白说吧,以我先在的身份这些事现在就算我去问,也不会有人告诉我。何况,我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上。」
叶秀峰将茶杯推到桌子中央,像是在整理思绪:「丁主任,你要明白,这个要求不是我的意思,是老师的意思。」
丁村沉默了一会儿:「顾先生那边,我明白。但这件事,我真的做不了。做不了的事,硬接下来反而坏事。」
「行了,我现在也是自身难保,往后你们还是自求多福吧。」
「对了,你们想知道李群的事情,该不会怀疑他有什么问题吧?」
叶秀峰心中一凛,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丁主任想多了,我们只是在做资料收集工作。」
丁村喃喃道,「我想也是,这个杀人如麻的大魔头,还能有什么秘密。」
说完这句话,丁村没再逗留,转身离开包间。
沪西,中统秘密据点,阁楼。
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桐木棋盘上黑白两军已经纠缠到了终盘阶段,棋子零星散落在纵横十九道的交点上,像一场大战过后还没来得及打扫的战场。
顾西林的手指拈著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已经有好一会儿了,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眉头微微蹙著,嘴角那两道深深的法令纹比平时更深了几分。叶秀峰坐在他对面,面前摊著刚译好的几份情报,手里的钢笔搁在纸页旁边,墨迹已经干了。
顾西林只是摩挲著手里的棋子,并没有说话,但叶秀峰却忍不住了!
「老师,我见过丁村了,丁村拒绝提供汇山码头的布防图,态度和之前判若两人。」
「土肥原机关,梅机关,还有特高课,三方面最近突然加大了对沪市检查力度!。」
「我想我们如果要行动的话,可能要尽快了!」
「虽然他们一时半刻可能查不到炸药藏匿地点,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如果连炸药都被追到,这次计划就真的完了!」
顾西林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把手里那枚黑子落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上,然后缓缓开口:「你是说丁村怕了。」
「很奇怪,他不是一个容易怕的人,但这次是真的怕了。」
「日本人内部的事情不足以让丁村这种老油条临阵退缩!」
「除非是有人抓到了他的把柄!」「临阵换将,把一个七十六号主任调去杭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