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沪市的天空压得很低,厚厚的云层将阳光遮得严严实实。
南方运输部大楼里,走廊上还没有什么人走动,只有茶水间里传来热水瓶灌满时咕嘟咕嘟的声响。
陈阳比平时来得早。
他将帽子挂在衣帽架上,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钥匙串,挑出最小的一把。
然后他开口叫了一声秘书的名字,「李秘书!」
噔噔噔,一阵脚步声响起,李宁玉一路小跑,「部长,有什么吩咐!」
「这两天日晖港那边的物资调度表怎么没有上交,你去催一下陆处长,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记得,措辞严厉一些,现在战局那么紧张,他们还给我搞这些,你问他这个处长还想不想干了!」
「不想干我给他开缺,让他回家种地去!」
李宁玉轻声道:「上次陆处长来汇报工作的时候跟我说了一下!」
「日晖港现在被梅机关接管,他们的工作受到很大限制!」
「而且,因为炸药的事情没解决,现在内部也是人心惶惶…」靠,这么维护他,你是不是跟他有一腿啊…
陈阳斜眼打量著李宁玉,「李秘书对日晖港的工作很熟悉,是不是想要换一下工作环境!」
「部长,我马上通知陆处长,」
李宁玉吓得一哆嗦,快步走到门口,临走时将手搭在门把上,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陈阳走到墙边,蹲下身,伸手探向办公桌后方靠墙位置。
那里有一块地板与其他地方的色泽略有不同,颜色略微浅一些。
他将指尖抵在那块地板的接缝处,用了一股不重不轻的力向下压了压,地板的一角微微翘起。
他将那块地板揭开,露出
暗格不大,形状正好容下一只扁平铁皮箱。
他取出箱子,放在办公桌上,用钥匙打开了锁。
铁皮箱内部没有堆积太多的杂物,里面只有几份用牛皮纸包裹的文件,摞在一起。
他翻到最底下那一份,抽出,放在桌面上。牛皮纸封皮上没有任何标记,也没有任何标识或徽记,只有一行用钢笔手写的编号「丙-07」。
他用拆信刀划开封口,将里面的纸张取出来,摊平在桌面上。
第一页的标题是:「汇山码头驻军布防概要·附哨位分布及换班周期表。」
如果宋伊琳在这里肯定会奇怪,这份布防图明明一早就在陈阳手里,他为什么要等三天后再拿出来!
没错,这份档案确实一直都在他手里。
去年秋天,运输部在进行港口物资出入流程梳理时,由于涉及驻军协调,他曾经短暂接触过一版码头布防方案。
这个方案还是南方运输部海军运输指挥官斋藤工一亲手交给他的!
自从驻防调动结束,汇山码头做过调整后就一直沿用布防图上的设置行动…
所有细节都没有什么变化,他将计划书翻到第二页…
页面上是用钢笔绘制的简图,线条清晰,标注工整,
汇山码头各主要信息全部列在纸上,字迹工整。陈阳将整份档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页,然后将原件放回牛皮纸封皮里,封好口。
他没有将文件放回铁皮箱,而是拿在手里,搁在办公桌的抽屉里。
抽屉没有上锁,但合上了,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嘴角弧线越来越明显!
顾西林始终想不明白,他们这一趟任务实在太顺了,但他看不出任何异常,
那是因为,他一直以为这是他的棋局,他是那个主宰者!
但他却不知道,他的这局棋一直陷入在一个更大的棋局里!
从一开始,他的判断就没有正确过…
突袭油库计划是错的,主张利用美国人吸引金陵政府的目光是错的,
就连他把丁村定位成这次行动重要合作者也是错的!
但他始终没觉得自己是错的,以为中间出现问题都是计划外的变故!
如果是在局外,通过情报层层递进,他能从里面分析出一些异常,偏偏他身处局内,每一个决定都是他做的!
他不会以为自己做的计划一直都是错的,一直都是在别人的计划下一步一步的走到现在。
他是一个极其自负的人,这样的结果根本无法接受,但事实就是如此!
其实,陈阳最初的目的并不是这些,
他只是单纯的让顾西林按照他设计的计划,一步一步的去炸掉汇山码头的储油仓库。
油库内原本应该有二十万吨石油,但实际上只有十六万吨,还有四万吨去了哪里?
这个答案没有知道,陈阳知道的就是这里有一百五十万日元的缺口需要借中统的手来填平。
当然,之前他九已经计算过,他们之前的目标是沪市列车编组站跟华东炼油厂的油库....
陈阳可以很认真的跟他们说,以他们百来个人外加几十条手枪,根本就是以卵击石,
不过,要是有布防图,汇山码头倒是可以试试,
而且,陈阳还能从中平帐,毕竟火龙烧仓这法子虽然不怎么光彩,但用是真的好用。
炸了汇山码头,顾西林能完成任务,自己又能得利,大家都好,何乐而不为。可现在,这局棋变得越来越大,美国人的介入,金陵方面的反应,也让这件事变得越来越精彩。
这时候,陈阳就得控制事情,不能让它继续往不可控方向发展,
他作为操盘手,必须要让所有后果都能被各方所接受。
正因如此,他第一步就是把丁村弄走,没有了内应,顾西林再想进行大型破坏计划就难得多。
而且,没有丁村协助,他们所有情报都只能依托自己提供,一切也都可控。
所以,整个棋局最大的操盘手从来不是顾西林,他跟他的那些精英,只是一群摆在棋盘上的棋子。
如此而已…
三天,转瞬即逝...
沪西,中统秘密据点,阁楼。
顾西林坐在松木长桌的上首,面前摊著那份刚从死信箱取来的汇山码头布防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