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蔽日,江水断流,山火焚林,玉石俱碎!」
「老道士,这一次恐怕你真的算准了,沪市,倒是个埋人的好地方!」
「虽然不如你那道观清净,不过,要是能看著小鬼子退出国土,我这把老骨头又算得了什么!」「陈部长,现在就看你的了,不知道最后这个忙,你帮是不帮…」
法租界,吕班路,比良站在吕班路中统秘密据点对面的巷口,黑色薄呢大衣的下摆被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衬里翻出一角深灰色的羊毛衬里。
他的身后是两辆黑色福特轿车和一辆满载武装的三轮摩托车,现场只有发动机在发出细微的怠速震颤。
梅机关行动队的便衣已经悄无声息地散开,呈扇形从三个方向包围了那栋房子正门,后巷,以及隔壁绸缎庄的共用山墙。
所有人都在等比良的手势。
比良将嘴里的香烟扔到地上,举起右手,做了一个简洁有力的手势。
行动队的便衣从三个方向同时扑了上去。
正门被撞开,一名队员用破门锤一击砸断了门闩,另外两人侧身闪入,手电筒的光束在室内交叉扫射。
后巷的人同时翻墙而入,落在狭窄的天井里。
从绸缎庄山墙一侧攀上去的队员用铁锹撬开了阁楼的暗门,手电筒的光柱从暗门里射进去,照亮了松木长桌上那盏早已熄灭的煤油灯。
出乎所有人预料,原本以为激烈的拘捕行动,到最后,没有交火,更没有人。
整栋房子空空荡荡,家具整齐,地面干净。比良站在阁楼,看著墙角那几只空荡荡的杉木文件箱,箱子盖敞著,里面一片纸屑都没有留下。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那里只有一副桐木棋盘,
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停在某个中盘厮杀的瞬间,白棋大龙的围追堵截被化解后只剩下寥寥数口气,
黑棋在左下角的巨空则已被白子点入掏空,双方都在勉力支撑,谁也无法一举置对方于死地。
这局棋好像只能是和了,比良看著棋盘,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这盘棋有问题,似乎黑棋本来有机会,那个左下方的棋子,是不是下错了…
南方运输部部长办公室…
这盘棋是在午后被送到陈阳面前的,陈阳看著棋盘上的棋子,没有说话,只是让比良先回去!
然后,他告诉李宁玉下午谁都不见,说完这句话,便将办公室反锁了。
陈阳看著棋盘喃喃道:「我给了你们机会,可你为什么不走…」
是啊,明明可以离开,但为什么就是不肯走…
陈阳下意识的拿起白子,恍惚间,仿佛有一道身影出现在眼前,对方很自然的拿起黑子!
双方仿佛极有默契,你一子,我一子,棋子在棋盘上飞快落下,白子的大龙被毁,眼下只余下数口气,眼看就要落败。而这时候,黑子却莫名其妙的下到一个不该下的位置,本来胜券在握,眼下却是平局收场。
陈阳不解的看著对方,中年人仿佛看穿了陈阳的疑惑。
「陈部长,看明白了嘛?」
「不走,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
「说实话,我真的很好奇,你一个商人是怎么一步步当上日本人的运输官的。」
「最初,丁村信誓旦旦的跟我说,你就是一个黑心商人,只要有钱,什么都敢卖。」
「我看过中统提交的报告,的确,你手里有著日本人的运输网络,什么东西都能从你手里走。」
「你不但敢卖日本人的货,连红党的石油,中统的物资,军统的情报,什么东西有价钱都卖。」
「按我的理解,贪财的人一定惜命,所以,像你这样的人一定很惜命,惜命的人是不会去做不要命的事情。」
「这也导致我一直认为你不过就是个商人,我甚至怀疑李群,怀疑周部长都没往你身上想。」
「直到那份情报出现,李群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做交易,因为,金陵政府的人过来,出了事第一个问责的就是他。」
「你之前提出的三不原则,证明你是个非常谨慎的人,如果李群是a先生,那么这份情报一定有问题。」「但这份情报是真的,那就只有一个解释,a先生可以完全不顾及金陵方面。」
「李群不行,他的本钱还要靠金陵方面,而你,你就不一样,你是日本人看重的人。」
「如果周陈二人都出事,对你只有利益,没有坏处。」
「我想过了这一点,这才回过头去调查a先生提交山城的情报。」
「我用了十六个小时,看了四十三份你提交的情报。」
「每一份似乎跟你都没有关系,但我却看出了这些情报的底层逻辑。」
「所有情报的数据来源既不是观察所得,也不是猜测而来。」
「如果你是一个非常厉害的数据分析专家,那么你完全有能力通过你经手的数据算出这些情报,所以,我敢肯定,这些情报是算出来的。」
「当我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已经不可能活著离开沪市了。」
「怪不得签文上说,我这条命不能入沪,否则便是山火焚林,玉石俱焚的命。」
「陈部长,其实,你跟我的老师黄孚先生是一类人。」
「三十多年前,日本人打赢了日俄战争,实力跟军力都得到大量补充,他们在那个时候就想染指华夏。」「当年,他为了阻止日本人计划,不惜自污名节,加入日本人阵营,挫败了青木宣纯的明计划,为华夏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我曾经问过我的老师,他当初选择走这条路,万一没人理解,那他还会不会后悔。」
「他告诉我,不会,因为他做出选择的时候就没考虑过以后会怎么样。」
「我很佩服他,我也问过他,我能不能做到跟他一样。」
「他说我不行,因为我有底线,有底线的人是做不到像他那样肆无忌惮。」
「我曾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像我老师一样的人。」
「直到我看到你。」
「我肯定,你也知道我会一点数据分析的本事,原本我以为这世上也只有我继承了老师的本事。」
「可我跟你相比,才知道自己如同蜉蝣见青天。」
「陈部长,你不用为我感到惋惜,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之所以留下这盘棋,想说的只有一件事。」
「棋盘上所有棋子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赢下棋局。」「它们的牺牲或许没有任何意义,但这就是它们的宿命。」
「既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那就不要为棋子的命运感到惋惜。」
「这局棋的解法不是要以和为贵。」
「我想说,这一局棋,不论是美国人,日本人,还是中统跟军统,所有人都要输。「
「只有人人都输,你才有机会下一盘更大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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